《蔡桂英專欄》滄海百年一族 宮保第傳史話
文 / 蔡桂英（資深媒體人）
論霧峰林家宅邸的史典與建築規模，若謙稱屬台二，則無宅能居首，能齊堪仳肩的板橋林家，同三朝立殿前站文武兩邊；北者治商得盛，南者武功鼎國，各盡其份守護台灣這塊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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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緣，一襲戎衣二十餘載未識得煙硝味，晚來榮民一嫗，走進宮保第體有馬革裹屍豪情，林家一族興治台灣三朝（清、日殖、民國）一脈史，心有戚焉與振奮！
霧峰林家始於1746年先人林石由福建來台拓墾，終佇腳蕃界阿霧罩（霧峰）山邊，迭經幾代風雲變亂，嫡孫林文察系內領鄉勇治亂得功名，戰歿諡號剛暋，追賞太子少保銜。林朝棟組民團攘夷（中法戰爭）滅妖（太平天國）鼎國，復治商有成，捐資興軍有功，得賞賜二品，頂戴花翎、披黃馬掛。而林祖密軍功抗日與國命民革命，終歿於煙硝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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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族嫡系三代百年，効命疆場的滄桑，正是國族動盪，命脈遞嬗興衰身影的寫照。
林家發跡建宅佔地偌大，分三部厝落，今日參訪的是署有太子少保銜的「宮保第」，和後期的「大花廳」兩古建物群。這兩建築體非一蹴可及的成就，而是家興族擴後逐次的增建，始有今日所見閩式五進規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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俟後再增建的「大花廳」達鼎盛，一室跨三朝（清、日殖、民國）更遞，堂上身影不孤，如實見證了各朝的興衰遞嬗。
陸劇「滄海百年」大戲，就是以林家世代故事為綱編劇，在霧峰實地取景拍攝，共36集在網路YouTube頻道上播映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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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些年觀劇，似戲外人冷漠，不辨劇情真假事，戲好卻無體感。如今臨場現地，撫物讀文受強烈震憾，戲外人成了劇中人，煙硝血淋味直沖腦門。
梅雨五月，霧峰濕溽交關惱人。林家嫡系九世孫光輝兄為眾人來訪，忒由台北南下親自導覽，他耆年鬢霜，精神矍鑠，眼光澄亮，笑容燦爛，予人和善親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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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導覽沒有口粲蓮花，撫物據實解意先人武功典，在古蹟與文藻佐證下，向眾人補綴今況國史偏疏處。
隨光輝兄走進台灣史最不可缺且輝煌的林家堂屋，首見「宮保第」皇堂，是五進閩南馬鞍雙燕脊建築，早年為官銜民居的大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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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門懸「宮保第」賜匾，是先祖林文察領台勇與太平天國交戰，歿於漳州萬松關役後，於清同治三年（1864）敕諡號，追賞太子少保銜後，懸詔於私邸門堂上，以昭建物並續前賢榮典。可惜昔年真品已杳無蹤，現額匾為複製贋品。
過坎入宅各進，院落綠茵，廳堂清爽，擺設簡約，多有武人的規矩肅穆，少了文人豪邸小橋流水的典雅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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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進有十一開間，是林朝棟於清同治九（1870）年至光緒九（1883）年，遞次增建。其特色兩門扉彩繪文、武門神，既降福祉又示莊嚴，儼若廟貫般的開門納眾，少了官邸豪宅的闊氣，惟乏了門楣藻飾華麗與門釘炫耀，倒讓宅邸更接地氣與近人脈。
宅邸格局不凡；彩繪門神、神茶、鬰壘、、諸班神祇備而不缺，意在擋煞，祈福又警示；凡人舉頭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行需戒慎恐懼，言秉恭謹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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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虎邊的文官門亦有巧意；龍邊門神手捧石榴酒壺，意有多子多福，另一個捧牡丹爵杯，蘊在富貴進爵。一室之人得此神祜，代代吉祥平安。
五進院落，除第四進毀於震災，夷為草茵地外，其餘四進窗櫺、門扉、拱頂的木作，皆精工雕塑和彩繪，色貌雖斑駁，舊觀餘韻猶存，遊人可攬勝而細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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惟部份屋宇牆樑不經歲月摧殘，已抽樑換柱為鐵骨以應世間無情。然不變的文牘表章烙印史册，記錄當下人行誼故事，歷千秋不衰，垂範永式。
建物保存較好的有多處，較有趣者其一是兩扇窗櫺，鏤空木格鑲嵌「文章華國、詩禮傳家」兩聯，左右對應，書體隱而不顯，這般家範出忠臣孝子不奇，續三朝不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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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貼金橫匾，草書「春秋又八千」漢字，是家族女掌門人楊水萍八一大壽賀匾。其詞源於莊子「逍遙遊」，名家楊草仙揮筆，字體狂草、運力自如，奇而不拘。令人興味「中華商會」的落款，在當下日殖高壓期，家主悍然明昭高懸不懼，頗有「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民族節義感。
至於「德同再造」匾，又是林文察救民於水火，免於清廷屠戮滅族的故事，贅言就留於遊人自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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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留最完整且原汁原味的是「大花廳」建築，五開間三進格局，始建於光緒16（1890）年，竣工於1894年，歌台舞榭建築為全台閩式戲台之最。昔時日興絲竹韻、管樂吹、伶人粉墨、文人流觴的蘭亭雅會，聚全台名流與人文薈萃於斯。
好景不常，一年後台灣陷史上最大變革，1895年日人接手殖民，邱逢甲有感寫下「孤臣無力可回天」浩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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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功一世的「棟」軍，在此廳決議消散回籍，以保全「解甲歸田不棄械」的民力，為日後抗暴不歇的義行埋下火種。
大花廳以戲台為主軸，花廳五開間三面二層繞戲台，廳內可議事、宴客、聽戲、觀伶、、等功能全應，豪奢氣派程度屬全台唯一。戲台藻井雕有花王牡丹，形豐腴、蘊富貴，足彰主人地位盛隆，故取名「大花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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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大花廳，先跨規（方）矩（圓）兩門，意進門入廳需懂規矩，方能守住節禮，進退不失態。
戲台圍欄正位雕「麒麟」獸，表彰主人武官二品職，總領台灣兵勇上萬，征戰海峽兩岸，權勢獨占一方鰲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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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台樑柱上「雀替」，又名托木或插角，位於樑柱接合處，型三角雕木支撑兩者，既防止水平位移，又鼎樑直角鞏固建物，是木構建築很實用的物件。
雀替常雕飾祥禽鳳凰、鰲魚或花卉、人物、、等，除美觀外還彰身份，飾物殊異精要不逾己份，若悖份而為即竊，在封建年代會招來殺身之禍。
戲台下暗置大水缸數只，蓄水量深淺不一，據光輝兄說是古昔的「擴音箱」，能引水共鳴傳聲至遠，效果不亞現代電子擴音器，先人窮理至用的智慧，著實令後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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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景參觀宮保第匆匆二小時，所見硬體皆有貌，維護妥善，但畢竟歲月滄桑上百年，物是人已非。要拼圖霧峰林家百年滄桑史，必需找回人文靈魂，讓軟件文牘與藻書附身在硬體說話，才能見真章。
拼圖這塊，光輝兄畢一生之力為之，他甘苦自樂於自擁的祖傳真跡外，還為蒐全斷續、軼事佐證史料，奔波海峽兩岸，他埋首各史料保藏庫與圖書館，從滄海中取粟談何容易，窮計之處，他拜網路無遠佛屆之賜，巧手鍵盤將官方封藏資料一一下載，還原圖文真色後公諸展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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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參觀後，意猶未盡，他引眾人在宮保第自宅內坐談，並引領見證壁掛上的圖文複製品，於是“林家”的民國史昭然若揭，與孫中山先生的革命大業併聯奮進；有族人之轟轟烈烈犧牲，也有可歌可泣的血淚故事，看了令人血脈賁張。
走出戶外，透口氣，夕陽西落，餘暉照映宮保第大門，門邸敞西似另有一段不多語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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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石三百餘年前來台墾拓，西方的中原就在位那裡，地理一塵未變。但時下的政治氛圍變了，兩岸對峙似讎寇，在國史正論上各有隱誨不張處，他努力不輟揭之未必討好全方，然舉力躬耕一族史的用心，巧為國史浩瀚如天河的全貌，補上角隅星微的一燦；霧峰林家雖邈，亦彌足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