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專欄》繁華不過一場黃金夢。
《林野專欄》繁華不過一場黃金夢
文 / 溫德生（名作家、退休教授）
1889年(光緒十五年)台灣首任巡撫劉銘傳建築基隆－台北鐵路時，築路工人偶然在八堵的基隆河床發現砂礫裡含有金的微粒，造橋監督李家德(廣東順德人)曾經遊歷美國時見識了舊金山的淘金潮，有些閩粵籍路工亦在加州從事挖掘金礦的勞役，於是黃金的影子閃閃發亮，次年三千人蜂擁而至，披沙揀金，開啟台灣北部的淘金熱潮。
因為採砂金比起挖黑煤，勞力少，利潤高，於是上溯溪流至大粗坑，甚至遠達三貂嶺。時值清國發展洋務缺錢，台灣末代同知黎景嵩(湖南湘潭人)為遏阻非法盜採，乃設立金砂總局於基隆。1894年(光緒二十年) 採金者先後發現小金瓜露頭(九份以南)和大金瓜露頭(本山地質公園)，從此進入山金開採的時代。九份、金瓜石、武丹坑(雙溪鄉)等地，合稱為「台灣三大金山」。
1895年甲午戰敗後台灣被割據，日人見獵心喜，剛興起的金礦利益即被攫取，總督府頒佈「台灣礦業規則」，雖然准許有經驗的本省人申請開採，但不得擁有礦權。礦區以基隆山的南北軸線為界，以東的金瓜石礦山由田中長兵衛的「田中組」主導，採官營制；以西的九份礦山，歸藤田傳三郎的「藤田組」管理，採承包制。
「藤田組」 開礦時雇用通日語的基隆人顏雲年為職員，因篤實勤勞允許他優先當下游包商。一戰後因經濟蕭條產量衰減，以為礦藏已盡，遂將整個礦區以廉價轉讓，顏雲年接手經營，沒想到在改進開採技術後產量遽增，1920年改稱「台陽礦業公司」，旗下除了九份金礦，尚有平溪和猴硐煤礦，成為同時掌控金與煤的「炭王金霸」。
《林野專欄》繁華不過一場黃金夢。
「田中組」引進先進的設備和技術人員，奠定了礦業的發展基礎。1933年礦權易手，後宮信太郎成立「日本礦業株式會社」提升產量，沿山建造新式的浮選礦場，並且興建水湳洞至八斗子的的輕便鐵路(今深澳線的前身)，1938年創下年產值2.6公噸(68,900兩)的紀錄，被譽為「亞洲第一貴金屬礦山」。此人具有商業頭腦，曾經在台灣創立煉瓦株式會社和高砂麥酒株式會社。
在金礦的盛產時期，兩個山城共聚集了上萬人口，建有金瓜石神社(台灣第二座)和學校(瑞芳公學校九份分校)。「水湳洞」(金瓜石北方)、「金瓜石」、「九份」遂成為瑞芳的三個金礦區，合稱「水金九」。當時礦工的一日工資為日幣一元(1兩黃金折合20元日幣)，男人採金，女人冶金，吸引外地人紛至沓來追求黃金夢。
九份本來是荒僻的山城，居民以土法煮樟腦為業，10口灶算作一份，共有九份，故有此俗名。1940年代，忽然暴富後成為夜生活的場所，酒家、食堂、銀樓林立，燈紅酒綠，夜夜笙歌。1932年可容納6百人，仿巴洛克式的「昇平戲院」開幕，上演歌仔戲和電影，見證有「小上海」或「小香港」之稱的九份興盛歷史。
在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本山礦區又發現銅礦，金瓜石改以開採軍需的銅礦(槍彈的原料)為主。日軍在戰爭末期於此設立戰俘營，前後關押5百餘名以大英國協為主的盟國戰俘，命其挖掘銅礦和停止開採金礦，因而寫下台灣戰俘營的血淚史。
1945年，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接收「台陽公司」，改制為官營的「台金公司」，試圖重振金礦的開採作業，依規定煉製的黃金全部交由台灣銀行以官定價格收購。隨著國共戰爭的爆發，台灣通貨膨脹嚴重，導致生產成本過高，及1951年纔決定「以銅養金」的經營模式恢復生產，設立與礦業相關的機構。
然而隨着國際金價的下跌，礦源枯竭，開採不敷成本等因素，九份先於1971年停止採礦，大部分礦工轉往煤礦區謀生；1987年金瓜石礦區也宣告歇業，金光寶氣的山城沒落後，一些藝術工作者遠離城市的喧囂，進駐於此尋求創作靈感；1989年侯孝賢導演的電影「悲情城市」，榮獲義大利威尼斯影展的金獅獎。
1978年的夏天，我和兩位文友到大粗坑做田野調查，那裡是影視導演吳念真的故鄉，有一條連通猴硐和九份的古道。1961年承包採礦的「振山公司」早先關閉，去年起居民放棄家園集體遷離，唯一有人煙的是大山里長的石頭屋，家人親切地留我們吃中飯，談起荒村的滄桑往事。大粗坑是瑞芳最早的礦區之一，在山谷形成聚落，居住人口多達兩千人，因有人羨的消費能力，時常到九份上酒家作樂，被稱為「小美國」。
他們家旁邊是已經廢校的大山國小(侯硐國小分部)，小一至小三的學童在這裡就近就讀，人數一度達到有230位之多，現在教室牆壁都已剝落，徒留殘破的軀殼。附近有一棟人去樓空的二層洋樓，一樓以前是柑仔店，幾乎湮沒在荒煙蔓草中，難以想像那段風光歲月。
以後來九份的次數最多，早期的產業重心在八番坑口附近，許多公家機構和房舍多設置於此區域。因山路皆是石階陡坡，必須僱用苦力背負運送貨物，後來轉移到大彎道的上山口(今輕便路)，留下的貨倉變成今日的商店。2001年新北市為推動觀光，成立九份商圈聯誼會，年華憔悴的山城又擦脂抹粉，在燈籠高掛下擺弄出姿色。
九份老街指基山街和相交的豎崎路，為遊客絡繹的熱鬧地帶。原是打鐵鋪的樓房搖身一變為著名的「阿妹茶樓」，是坐看美景的最佳角落。熄燈多時的「昇平戲院」整修後放映懷舊電影，2011年業主將它捐贈給新北市政府，保存山城的風華記憶。
金瓜石隔着標高571.2公尺的金瓜山與九份毗鄰，幾年前搭乘965公車來此尋找戰俘營的遺跡。在終點站下車，順着靜謐的祈堂老街而下，陡峭的巷道是昔日礦工的工寮，他們之中有些是來自浙江溫州，約兩千人，受雇來此開礦，中日戰爭爆發後因護照被吊銷無法返鄉，後代在老街口賣寧波年糕，承傳祖先的手藝。
2004年黃金博物館在金光路上開館，室內陳列一塊重達220公斤的金磚，電子版顯示當天的金價和金磚折合的新台幣數目，遊客都搶着觸摸，沾點財氣回去趕快買張威力彩，碰碰運氣。博物館旁邊為本山礦場九座礦坑之一，舊址仍保存着完善的坑道。
回到九份繼續探訪另一間「金礦博物館」，終在石碑巷找到它的位置。那是老礦工曾水池的遺產，1992年他以一己之力將住屋改建成私人博物館，收藏着當年從礦坑攜出的上千種原礦石。他堅持不將它煉成為有價值的貴金屬，為了留作金礦歷史的證物。
走讀採金歲月的百年興衰，繁華不過是一場黃金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