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世雄專欄》愛鄉愛土的環境鬥士林世賢
《陳世雄專欄》愛鄉愛土的環境鬥士林世賢
文 / 陳世雄（大學退休校長，講座教授）
小時候，每次女兒跟我們開車從台中回彰化，開到半路就會聞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只要聞到這股臭味，我們就知道「彰化市到了」。
因為在彰化市中心有一座台化的工廠，工廠排放的廢氣就是這個濃厚的臭味。這是彰化人的集體記憶，我們曾經以為，彰化永遠擺脫不了這個臭味了。
但是，近幾年來，每次經過這個地方，那個熟悉的臭味卻消失了。一開始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在這背後有許多讓人動容、可歌可泣的故事，還有一位應該要被台灣人永遠記住的靈魂人物。
這位靈魂人物——我們暫且稱呼他為阿賢吧——是他在30年間帶領著許多人一起努力，先是擋下了彰濱的垃圾填海計畫，然後擋下了預定在彰化設煉油廠的「國光石化開發案」，最後像是大衛打敗歌利亞一般創造了奇蹟，促成了台化停工、遷廠和轉型，永遠地趕走了那股刺鼻的惡臭。
因為有阿賢的鍥而不捨堅持，加上眾人的努力，彰化的「綠色奇蹟」才得以發生。如今，彰化縣已經是台灣綠能發電的重鎮：綠能發電量達到彰化用電量的105%，風力發電量全國第一、太陽能發電量全國第二。
這是彰化人在30年前吸著刺鼻的廢氣時，完全無法想像的未來。今天，我就要來說說阿賢的故事。
一、身為獸醫，擋下垃圾填海案
阿賢從高中時代開始迷上了賞鳥，他常常去野外賞鳥，親眼目睹人類的對大自然造成的汙染和破壞，對原本純淨的大自然有很嚴重的影響。
後來，阿賢成為一名獸醫。因為他熱愛大自然，是全台灣第一位幫野生動物義診的獸醫師，除了為一般寵物看診，也幫野鳥醫病，甚至醫治過保育鳥類黑面琵鷺，被人稱為「野鳥醫師」。
1990年代綁架案頻傳，許多有錢人家中養著珍貴的蘭花，有錢人會飼養獒犬來看家，全台灣只有阿賢會幫獒犬治病，也被有錢人視為「獒犬神醫」。
1990年行政院核定在彰濱工業區北面進行「彰濱垃圾壓縮填海計畫」，影響區域包括伸港鄉潮間帶、大肚溪口。
1994年，阿賢和一些關心環境的朋友共同成立了「大肚溪口自然公園促進會」，由阿賢主導，敦促政府重視濕地，建議將大肚溪口已被任意規劃為垃圾場預定地和養殖區的土地納入水鳥保護區。
阿賢和環團一起努力，用客觀數據、科學知識訴諸《環評法》。當垃圾填海案終於重新進入環評程序之後，阿賢卻開始遭受黑道的恐嚇威脅。
得標的廠商親自來到動物診所，質疑阿賢：「醫師，你為何要阻擋垃圾填海？工程都已經發包出去了！一旦工程受阻，會影響很多人的生計、財產！這個案子涉及20億的龐大利益，你這樣擋人財路，都不會怕嗎？」
阿賢說：「因為環境更重要啊！海洋一旦受到汙染，透過食物鏈也會影響到每個人的身體健康。」廠商乾脆直白地問：「醫師，你到底需要什麼？我們可以幫助你什麼？請你一定要告訴我。」言下之意想用金錢賄賂阿賢，讓他不要阻擋垃圾填海工程。
阿賢：「沒有欸，我只是想要有一個乾淨的環境而已。」廠商離開之後，逢人就說他遇到了一個瘋子，哪有人什麼都不要，只要乾淨的環境呢？但廠商還是不死心，過幾天再度來到診所，開口就說：「醫師，真的要拜託你，我們機器都買好放在那裡了，因為您的關係，現在要重新做環評，勒令我們停工！不能開工的話，公司就會倒閉！」
廠商也帶了一隻小狗來打預防針，打完針、付了錢就走了。沒想到，過了一個小時之後，廠商又進了診所：「醫師，我的小狗打針之後死掉了，您打算怎麼處理？」
阿賢：「我幫牠打了預防針，牠就死了，那您要趕快報警啊！趕快走調查程序，才能解剖小狗的屍體，看是不是我打的疫苗造成的？」
廠商見阿賢不受拐騙，就開始大聲咆哮，拿起榔頭開始砸店。阿賢無奈只好報警。沒想到廠商第三次又來了。這次是在深夜時分，趕在醫師休診前來到診所。廠商拿來一個大袋子，放在診療桌上，袋子裡面一邊裝了很多鈔票，另外一邊則裝了刀和槍。
廠商說：「林醫師，您今天一定要做一個選擇。您到底想要拿鈔票？還是要我刀槍伺候？」阿賢向他曉以大義：「您聽我說，就算我拿了您的錢，你的問題還是無法解決。因為您的案子已經進入環評程序，最後環評會會有一個定奪，就算我拿了您的錢，我也無法幫您通過這個案子，因為案子不是我審查的，而是環評委員會審查的。」
「如果我沒有拿您的錢，而你把我打死了，就更麻煩了，事情鬧得更大，到時候您的環評一定過不了，因為大家都知道垃圾填海工程是在我的主導之下進入環評程序。」
阿賢又說：「其實我已經把所有的數據、資料都給了環評委員會，他們會按照科學方法去審查的。」廠商想了一想，覺得阿賢說得有道理，才沒有繼續威脅阿賢。
這是台灣史上第一起已發包施工卻因抗爭而撤回的開發案，阿賢歷經八年的時間終於抗爭成功，2000年彰化縣政府宣告撤案，並於2005年將這個地方規劃為「台灣招潮蟹故鄉」。阿賢和環團保衛了大肚溪口美麗的海岸，現在已經是亞洲十大濕地之一，也是許多美麗水鳥的家。
二、擋下「國光石化」開發案
幾年後，阿賢和環團又合力擋下了「國光石化開發案」。2008年，剛上任的總統馬英九為了發展經濟，以專案將「國光石化開發案」（八輕）列為國家重大投資計畫，並預定在彰化縣設置大型煉油廠。但這個開發案勢必造成嚴重的環境汙染，還必須消耗鉅額的國家預算，所以也引起民間很大的反彈，包括學者、環保團體和當時在野的民進黨都開始展開各種抗爭和遊說。
2011年4月3日，總統馬英九以及民進黨代表蘇貞昌和蔡英文參加在彰化舉辦的「反國光石化餐會」，馬英九因為不願簽署反國光石化承諾書，引發台下群眾的憤怒和鼓譟，阿賢身為餐會主持人，帶頭嗆聲馬英九，當場將馬英九請下台，蘇貞昌及蔡英文則是當場簽署反國光石化承諾書。
2011年4月22日，馬英九宣布不支持國光石化案在彰化縣繼續進行。雲林縣政府、高雄市政府憂心國光石化又重新移往轄內，也在隨後立即表態不歡迎國光石化案。終於，阿賢、環團和民進黨擋下了國光石化。不久後，恰巧世界能源情勢出現大變化的趨勢，股東們才發覺國光石化將會大虧本，因此喊停。
如果沒有反對者的拖延，股東們將面臨虧大錢的命運。阿賢和環團的堅持，不但避免了嚴重的空氣汙染，也為國庫省下了六千多億。
三、第一高票當選縣議員，促成台化遷廠、轉型
由於多年來在體制外熱心參與環保事務，阿賢逐漸體認到進入體制內更能發揮影響力，於是，阿賢在2014年投入地方選舉，並以彰化縣第一高票當選彰化縣議員。阿賢的參選政見之一就是讓台灣石化公司遷廠、轉型。原來，台化公司在彰化市中心蓋了一座石化廠，也是燃煤發電廠，造成彰化市中心50年來都臭氣沖天。當時的所有人都認為這個政見只是騙選票的說詞，畢竟台化當時是全台灣最大的公司，連李登輝前總統要改善勞動薪資都還要看王永慶的臉色。
50年來從來沒有人敢解決台化廠的汙染問題，多少縣長、立委都無法解決的問題，區區一位縣議員怎麼能解決呢？但阿賢一上任就向台化放話：「如果我沒有在兩年內解決台化的汙染，沒有讓您們關廠的話，那我會辭掉議員的工作，從此退出政壇。」
從此以後，阿賢在彰化街頭隨時都面臨被追打的危險，甚至開車在路上時，還被人開車門質問：「為什麼要找台化的麻煩？」議員服務處也隨時都有台化的員工來包圍、抗議。但此時的阿賢已經走進了體制內，體制內的優勢就是可以一覽無遺地查詢所有的資料、法規。經過阿賢一一比對，發現台化燃煤的鍋爐操作有些數據登記不確實，每個月燃燒煤炭的含硫量超標，但登記數據卻造假。
原來，台化想要便宜行事，採用低成本的燃料「石油焦」來做為鍋爐的動力，只為了賺取更多經濟利益，卻造成了彰化50年來嚴重的空氣汙染。於是阿賢開始在議會強力質詢此事，當時，同樣是民進黨籍的縣長魏明谷和阿賢各找來一批律師互相辯論，最後魏明谷縣長接受阿賢的建議，不再核發台化燃煤的鍋爐操作許可證，從此台化廠開始無限期停工。
此後這個案子開始進入法律訴訟，台化廠和彰化縣政府互相提告。但阿賢的鍥而不捨獲得了法界的認可，甚至後來有高分院的檢察長私下向阿賢表達敬佩和贊同。此案經過了長達四、五年的訴訟，最後彰化縣政府勝訴，台化順利遷廠、轉型，而且彰化縣政府不需要賠償任何費用。
長年來盤踞在彰化市中心的惡臭終於消失，阿賢的堅持與膽識，戰勝了台化這樣的大公司，還給了彰化市民久違的乾淨空氣。
四、提出諸多法案，守護縣民健康
此外，阿賢也自己提案，在地方自治條例中加入工廠鍋爐禁用「石油焦」的「禁燒條例」，也在縣議會順利通過。這項條例通過之後，讓許多過去燃燒重油的工廠都因此必須付出更多的燃料成本，成本動輒多出數百萬。包括阿賢自己的岳父在內，都曾向阿賢提出抗議，但阿賢仍不為所動，還是堅定地修改了這項條例。因為有阿賢的堅持，彰化縣民終於又能看見乾淨清爽的天空。
然而，幾年後阿賢被診斷出罹患肺腺癌，轉診到台大醫院就診。台大胸腔外科主任陳晉興一見到阿賢就說：「議員，我太尊敬您了！我要先向您致敬，也請所有的醫師先向您致敬，然後才能幫您看病！」原來陳晉興醫師本身是彰化二林人，從中學時代就北上唸書，每次搭火車，快回到彰化的時候就會聞到臭味，就知道「家鄉到了」。
但陳醫師後來成為胸腔科醫師，他才知道這個熟悉的臭味對人體肺部的健康有多麼大的危害。因此，當阿賢做到了幾十年來都沒有人做到的事，讓台化公司轉型、遷廠，等於拯救了無數彰化人的肺，讓身為胸腔外科主任的陳醫師感到由衷的敬佩。
過去彰化也曾經爆發嚴重的食安事件，其中尤以頂新的黑心食用油事件最為著名。阿賢在議員任內也提出並通過了「食品安全管理自治條例」，嚴格執行後讓不合格商品下架，重罰不肖廠商，用多重步驟來杜絕黑心食品。自治條例針對產品標示、生產履歷及提高檢舉獎金等方式進行修改，把被動的法規改為主動查緝。違反食安條例的廠商必須進行「行政假扣押」，被凍結資金。這項條例通過之後，彰化就不曾再發生食安事件。
五、用彰化市公所的經費做到縣政府做不到的事
應該有很多朋友已經猜到了，是的，阿賢，就是現任民進黨籍的彰化市長林世賢。2018年，林世賢當選彰化市市長，並在2022年成功連任。從他擔任市長以來，一步一腳印、腳踏實地推動建設，榮獲七大國家獎項，這是全國368個鄉鎮市區公所破天荒的紀錄，也是台灣地方自治史的光榮事蹟：
2021年法務部頒給彰化市公所「廉政首獎」，是368鄉鎮市區唯一得獎的單位。
2021年榮獲交通部評選為「觀光經典小鎮」。2021／2023年石牌坑親水步道榮獲兩座「建築園冶獎」。
2022年獲得國家卓越建設獎，是全國唯一獲此獎項的公所。
2023年扇庫鐵道文化觀光廊道榮獲「建築園冶獎」。
2023年引進中友百貨，是彰化縣第一家百貨公司。
2024年獲頒「政府服務獎」，是全國唯一獲此獎項的公所。彰化市只有22萬人口，林世賢市長所帶領的彰化市公所，在台灣的政府機構算是第三級的單位，經費非常有限，每年只有不到15億的預算，縣政府的預算動輒高達7、800億，彰化市公所卻能達到彰化縣政府都達不到的成就，難怪林市長被譽為「最像縣長的市長」。
六、結語：
回顧阿賢，林世賢市長，一路走來，從熱愛大自然的青年獸醫到為環保走上街頭，再從街頭走進體制內，沒有華麗的政治光環，只是默默地守護著彰化的土地和空氣。
林市長多次在威脅利誘之前，選擇不妥協，秉持著誠實、負責、廉能、魄力的原則，不但讓城市發光，也用自己的堅持換來一片可以呼吸的天空。30多年來，他帶領古老的彰化市從空污重災區，轉型為綠能永續的城市。
未來，他希望彰化能好好利用產業轉型和氣候、交通的優勢，邁向綠能、永續，發展AI算力中心和無人機的科技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