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增鑫專欄》關於「灶」的聯想
清晨跑步，在跑道上偶然聽見兩名慢走的老嫗以純正台語在交談，「我以後再也不管他們那一口灶的代誌了…」，內容似乎是有關婆媳問題的抱怨，讓我不禁聯想起關於「灶」的一些回憶。
●其一
灶，根據《國語辭典》記載，乃是「以磚土或石塊砌成，用來生火烹飪的設備」。當今台灣，在鄉下三合院應該還看得到，但都市一點的地方恐怕已經絕跡了，遑論用來炊煮？
古早農業社會，從事農務需要群策群力，多子多孫、多代同堂的家庭結構實屬必要。民以食為天，故台語以「一口灶」代表一家戶，其來有自，取其全家共食之意也。直到下一代要分家，再由「一口灶」分為「X口灶」，兄弟們各吃各的，從此「一人一家代，公媽隨人拜」了。
●其二
台語的廚房叫「灶腳」，依據傳統習俗，必須在牆上角落供奉「灶神爺」，或稱「灶君」。據說祂是天庭派來監看老百姓，即「烏肚蟲」有沒有做壞事的神祇。家長經常會告誡小孩「舉頭三尺有神明」，千萬不能為非作歹，不然祂會一一向上舉報，老天爺降下災厄來就不好了！
每到年底，家家戶戶會以豐盛祭品恭送灶神返回天上，目的就是祈求祂述職時能夠美言一番。到了新正初四，還須拜以佳饌，迎接灶君下凡，回到人間繼續執行「臥底」任務。當然，所有供品終究還是祭了人們的五臟廟。
●其三
在男尊女卑的舊時代，「君子遠庖廚」似屬必然，灶腳是專屬女人的神聖場域。大灶上通常配置一口大鼎，燒以木柴為燃料。煮食三餐時，滿室生煙，負責煽風點火的小毛頭，時常一臉的烏漆墨黑；而廚娘們則揮汗如雨，為了填飽一家老小的腹肚而忙裡忙外。
每到年節前夕，灶腳內外更是忙得不可開交，烹煮三牲及炊粿、綁粽等例行炊事，也就成為每個家庭過年過節的尋常風景。
●其四
在我記憶深處，長存外婆（阿嬤）在灶腳忙碌的傴僂身影。她老人家是童養媳出身，自小就包辦大大小小的家務事，不僅練就一身好廚藝，所炊出來的甜粿、鹹甜粿、發粿等，無不好吃極了，分送「親戚五十」時，每每迎來高度讚賞，可說是「頂港有名聲，下港尚出名」！
彼時沒有鬧鐘或計時器，阿嬤會在灶頭點一柱香，用以計時。每種年糕都有特定的炊煮時間，當預計的幾柱香燒完時，蒸籠一掀開，灶腳裡熱氣蒸騰、香味撲鼻的景象，仍然清晰如昨，猶在眼前！
阿嬤一生和善，待人如親，灶腳不時都會有三姑六婆來訪，她總是一邊洗菜或洗碗，一邊耐心聽著冗長的嘮叨訴苦，雖然多半是翻來覆去的婆媳、妯娌互控案情，但每當她們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時，阿嬤在溫言相勸之餘，還會遞上一碗熱騰騰的地瓜稀飯，溫熱她們憂愁、多怨的心靈。她在我心目中是最稱職的心理諮商師，沒有之一。
我突然想起蕭煌奇唱的歌「阿嬤你今嘛在叨位？阮在叫你你甘有聽到？」，眼眶裡幾滴老淚，竟不爭氣的流淌下來…
●其五
與「灶」有關的台語俗諺還真不少，想得到的就有：
1、「橫柴舉入灶」：早年沒有瓦斯爐，人們烹調要在灶中生火，由於灶門小而內爐大，放柴入灶必須直直進去，橫放肯定進不了灶。因此，這句俗諺就用來形容「明知不可行，卻執意蠻幹」，或是「番番」、「強辭奪理」等情境，望文生義，人人皆懂，精妙至極！
2、「倖豬夯灶，倖囝不孝」：「倖」是寵倖、溺愛的意思。若豬圈沒關好，放任豬仔自由進出，可能連灶都會被牠頂翻了；同理，小孩子如果太寵愛，就會不懂得孝敬父母。用來比喻子女要適度管教，真是太有道理了！
3、「人情世事陪到到，無鼎閣無灶」：意思是人情世故若要樣樣奉陪，還想應對得十分體面，最後弄得沒鍋又沒灶，就會得不償失，後悔莫及；勸導世人交際應酬要量力而為，適可而止就好，沒必要「打腫臉充胖子」，好貼切的勸世良言啊！
這些台語俗諺，既生動有趣，又有教化作用，句句都是前人先賢的智慧結晶，如果後人都能好好汲取教誨，說不定社會亂象會減少許多？
（圖片來源：國家文化資料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