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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世雄專欄》興大農藝學系創系百年感言(下)

by 鐘 秋玉
發布日期: 更新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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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陳世雄(農學博士,講座教授,明道大學前校長)

我又要求每個領研究生津貼的學生都認養一個教授的研究室和實驗室,必須清理到每個角落都沒有灰塵。很多教授都很開心,因為實驗室變得窗明几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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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世雄專欄》興大農藝學系創系百年感言(下)。

我覺得大學要善待師生,要求每個洗手間都要有衛生紙、洗手臺都有擦手紙。很多人警告我那會是「無底洞」,因為很多外來客會把衛生紙拿回家。但我不相信人性本惡,堅持要做全校第一,果然一年下來,只花了系辦經費一萬餘元,但是讓大家上廁所都很方便。

這些管理經驗,對我後來擔任明道大學校長、治理大學,得心應手,很有幫助。

系主任的職責就是照顧學生

我覺得系主任最主要的職責,除了服務老師之外,照顧學生是最重要的工作。所以我為學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辦理「新生家長座談會」。我自己的小孩,唸過台大、高醫、陽明、雲科大。我們當家長的,從來不知道小孩唸書的科系,老師長什麼樣子、研究些什麼、孩子將來會有什麼發展。所以我當系主任,覺得有必要讓學生家長瞭解這些。於是我們選訂開學前的星期六早上,邀請所有新生的家長,扶老攜幼,來參加新生家長座談會。選訂這樣的時間,是想到大部分家長都會在開學前,開車幫子女送來棉被衣物等,等於是順道而來,不會增加麻煩。現在每個大學都會舉辦新生家長座談會,沒什麼稀奇,但在當時算是一項創舉。特別是國立大學,招生不成問題,很多人擠破頭想進國立大學,所以校方通常並不特別照顧新生和家長的需要。

座談會當天,我告訴所有同學和家長,21世紀人類最大的挑戰就是「糧食安全」,我們農藝系就是在解決人類的糧食問題,你們進入農藝系,正在參與這個偉大的工作。「大帽子」一戴,大家就覺得自己正在參與神聖的偉大工作,開始有了使命感。接下來,我告訴學生,我們是國內最大的農學院,對國家糧食安全貢獻最大的也是興大農藝系,大多數的品種,特別是水稻,幾乎都是興大畢業校友育成的。

接下來,我請參與的老師分別介紹他們的專長和研究領域、參觀各實驗室,並安排請大家吃豐盛的Buffet。總共只花4000元,大家都很開心。後來偶爾也會有家長打電話來表達感謝,說他們有好幾個孩子分別上不同的大學,只有興大農藝系安排讓家長瞭解孩子的科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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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世雄專欄》興大農藝學系創系百年感言(下)。

接下來,就讓家長帶孩子去宿舍入住。就有家長告訴我,男生宿舍的衣櫃破爛、沒有冷氣。後來我擔任總務長,第一件事就是把學務長找來研商,撥了一大筆錢,把所有宿舍衣櫃全部換新,並且每個房間都加裝冷氣,徹底改善學生的住宿條件。這本來是學務處的事,我以總務長的身分主動幫忙,是因為我覺得學校要進步,每個單位都要一起努力。

對於學生的學習,我大力加強學生的英語能力和電腦操作能力。農藝系有一層樓,當時稱為「研究生室」。其實,所有的研究生都會就近留在教授實驗室(每個教授有一個8坪研究室,還有一個25坪實驗室),所謂的研究生室其實只是「蚊子室」。我把它闢為視聽室兼圖書館,由研究生輪值看管,學生下課後可以窩在裡頭看書到晚上10點。我還特別買了很好的音響、沙發、12台電腦,書架上訂購各種英文報紙雜誌,包括《Times》、《Newsweek》、《Forbes》…,鼓勵學生用耳機聽英語廣播節目、看英文報紙刊物。我規定每個學生每學期至少完整閱讀一天的英文報紙,遇到不懂的字要查字典,直接註記在報紙上,送交給我批閱。當時有一個女學生叫徐皓珩,成績很好,英語非常流利,在一次英語能力評選中,得到全校第一名的成績,獲得補助,出國參加青年論壇會議。

曾經有系友張學琨場長,在系友會批評很多學生實務經驗不足、不會做事。我也觀察到「農場實習」這門課,每個學生每學期只種一小畦約2平方公尺的筒蒿,每星期三小時的課去拔拔草、聊聊天,學期結束,收割後煮個火鍋,就算農場實習課修畢及格,說實在是有點鬼混。

為了提昇學生農業實務操作能力,我廢掉了每星期三小時的「農場實習」,改為集中在暑假到農場真正的進行實習。學生在學期結束、暑假開始,馬上去住在農場的宿舍兩星期,學習開Combine(聯合收割機)收穫水稻,操作一系列稻穀烘乾、碾米、真空包裝的製程,並學習製作堆肥、種植有機蔬菜、採收紅龍果、分級包裝。另外,也要學習收蜂蜜、釀酒、釀醋、維修農機。暑假結束前,再來實習一星期,學習開曳引機犁田整地、開插秧機插秧。學生得到完整的農場經營實務經驗,全班同學一起工作、共同烹煮飲食,大家建立很好的感情。

最讓我感謝的是我的老師朱德民教授,當時有些年輕的作物學講師,不願意陪學生住在農場裡三個星期、上實習課。朱老師在系上德高望重,是知名的作物生理學專家。他自告奮勇,主動願意配合系上的課程變革,親自率領學生住在農場裡,指導學生下田實習,展現大師風範。

所以大學科系的課程調整,需要參考畢業生雇主的意見,才能針對問題改進。因爲學生口耳相傳,加上家長的宣傳推薦,我擔任系主任的第二年,農藝系的錄取分數首次超越園藝系。

大學的任務除了教學外,另外很重要是學術研究、技術推廣與社會服務。農藝系除了研究糧食作物,也重視「特用作物」。長期以來,政府重視糧食安全,教授的研究也多偏重糧食作物,但是因為台灣加入WTO,導致水稻生產過剩;當時全世界都很重視「自然療法」,中草藥當時是「兩兆雙星」生技重要產業。我在擔任系主任時,由陳宗禮教授操刀,獲得教育部補助「中草藥人才培育計畫」,除辦理講習班、研討會外,另成立四個「中草藥核心實驗室」,又建立「中草藥學程」。

我們與中醫藥委員會合作,獲得林宜信主委、張成國前主委的大力支持協助,也和順天堂、勝昌等大藥廠建立合作關係。順天堂沈重光董事長、勝昌李威著總經理、中國醫藥大學張永勳教授,以及許多中草藥界大老,都曾經受邀前來幫忙農藝系授課。這些中草藥界大老,都知道中草藥的成分藥效優劣,除了基原(Origin,每一種生藥材之品種與來源)之外,最重要的是土壤品質和栽培管理。所以興大農藝系的參與,補足了中草藥「栽培」這個重要缺口,感謝大家都願意幫忙,至今都還是好朋友。

其後我又與蔡慶修教授合作,以我的名義申請到國家計畫,進行「板藍根」的研究,當時因爲SARS疫情嚴峻,所以板藍根、金銀花等研究受到重視。參與國家計畫合作的教授包括農藝系、生科系、食科系、化學系、獸醫系、畜牧系等十餘位,研究生參與者眾,研究成果豐碩,有數十篇相關SCI論文和專利。其中由我指導的謝瑞裕博士,碩士論文研究板藍根、博士論文研究薑黃,畢業後發展薑黃產業,榮獲十大傑出青年的殊榮,算是兼具學術研究和企業經營能力的人才。

服務推廣方面,當時我們藉著興大農業試驗場推動有機農業的經驗,參與農委會相關《有機農業法規》制訂,當時的農委會林傳琦技正,每次都借用農藝系4樓的會議室開會研商,制訂我國第一版的《有機農產品驗證法》,也持續和繼任農場場長郭寶錚教授合作,辦理有機農業相關的訓練班。郭寶錚教授接任場長後,勵精圖治,把興大農場更發揚光大,非常感謝他。

擔任系主任兩年間,我深深覺得興大排名一直沒有進步,甚至一度落到中正大學之後,校內有識之士均引以為憂,我覺得應該引進校外人士擔任校長,來進行改革。於是在一個婚宴場合,我和顏吉甫教授找到中研院的蕭介夫教授,邀請他來參選校長。當時他剛好在參選高雄師大校長,所以推薦吳金洌教授,吳教授一來,聲勢非常好,按理應該可以選上,但後來吳教授因接到連續生命安全的恐嚇函威脅,退出選舉,真是遺憾。從這件事也可以看出,當時的中興大學確實內鬥嚴重,保守排外,導致長期積弱不振。為了改革興大,我們只好又去敦請蕭介夫教授來參選,果然校內人心思變,而且恐嚇案也驚動了檢調單位,讓小人們不敢再造次,於是蕭介夫果然順利當選校長。事後有人覺得吳金洌教授好像強力掃雷艦,幫蕭介夫校長掃除了障礙。

蕭校長在獲教育部杜正勝部長召見、確認當選校長後,馬上請我到中研院談人事安排,並希望他擔任校長後,我可以幫忙兼主任秘書。我告訴他:「當初是我們找您來選校長,如果我們被安排職務,會被說成是酬庸,這樣很不好。我可以幫忙推薦很多興大的優秀人才,讓您來挑選。」蕭校長見我不答應,使出殺手鐧,說:「你們找我去選校長,現在選上了,你們卻不願意幫忙,那我也不要去就任校長。」逼不得已,我只好答應。但是我也跟蕭校長說:「我早就故意安排暑假期間,您就任校長時出國去越南,幫忙國際農業合作,避免您要我兼任行政工作,這個行程早就安排了,希望您能同意我還是去越南。」原以爲我出國就沒事了,沒想到我在越南,接到蕭校長幾次電話,希望我能提早回來,因為很多人都推薦我當總務長。

我還是在越南國際合作事務完成後才回國,接任了興大總務長,但系主任來不及改選,所以有半年時間,我是教授兼系主任又兼總務長。前後我擔任系主任只有兩年半,任期未滿就轉任總務長,雖非所願,但自問在任的每一天,都盡心盡力、無愧所託、無負職責。所幸,蕭校長來了之後,全校同仁積極努力、團結一心,興大終於振衰起敝,邁入頂尖大學之林。當時一起努力的夥伴薛富盛研發長,後來也接任興大校長,開疆闢土,取得中興新村土地,更成立醫學院,中興大學達到鼎盛高峰,這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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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世雄專欄》興大農藝學系創系百年感言(下)。

割草的故事:如何貫徹改革意志
我接任總務長之後,發現校園割草業務居然是外包給廠商處理,每年費用是180幾萬元,割一片椰子樹葉就要500元。可是學校總務處外勤班總共有十幾個工友,每天都輕鬆愉快,無所事事。包商拿了180萬,每年卻只割4次草,所以校園裡的草地,包括中興湖的地面、安全島經常雜草叢生,草長及膝。我也問過其他學校,幾個國立大學都這樣做。但我覺得中興大學應該做一些改變。

於是我找外勤班班長來談,要求外勤班自己割草,沒想到來了兩個人。事務組有一個人專門管外勤班,就稱他L君。外勤班班長非常優秀,可是L君就有很多意見,執意不想讓外勤班自己割草。

我先問他們:「我們讓外勤班自己割草好不好?」外勤班班長還沒有答覆,L君搶先很客氣的回答:「報告總務長,我們人手不足。」

我笑笑用台語說:「不要騙我這麼多。什麼人手不足?你們要知道,本校農場只有5個工友,他們割草的面積比你們大好幾倍。在我任內,他們不只要割草,還要犁田、插秧、灌溉、施肥、收割、乾燥、碾米、真空包裝、裝箱、販售寄送。他們不只種水稻,還要種有機疏菜、種有機紅龍果、養蜜蜂、釀酒釀醋、銷售產品、維修農機,還要辦裡有機農業訓練班,指導學生實習…」我講得L君頭都暈了,他趕快說:「報告總務長,我們沒有割草機。」

我說:「我講半天就是在等你這一句話,沒有割草機是不是?這樣好了,我幫你們每個人買一台全新的割草機,另外,我再加碼買一台人可以坐在上面的自走式割草機,給你們搭配使用。」於是中興大學總務處開始自己割草,總共花了不到20萬元,一年可節省180萬以上,如果加上割一片椰子樹葉500元的金額在內,一年可以節省200萬元以上。

過了幾天,L君又來找我,說有些同仁不會割草,怎麼辦?我說:「開什麼玩笑?我總務長都會割草,如果有外勤班同仁不會割草?明天起請他不用來了!」於是,從第二天開始,大家都會割草了。

過了一個星期,我覺得老是要去偌大的校區監看哪個人有沒有認真割草,太麻煩了,要求L君劃分每個人的責任區,我只要看哪一區沒割好,就知道誰偷懶。L君敷衍我說:「報告總務長,我們會研究一下可行性。」我說:「誰要你研究可行性?明天開始執行。」

過了兩天,L君又來了,說是割了草要用搬運車移到垃圾場,需要兩個人才行,劃分責任區獨立一人,無法搬運。我回他:「你不會要求大家自行分組?兩個人一組,就可以互相支援。」其實,如果勤割草,每次草屑都很短,可以就地風乾、分解為土壤的養分,根本不需要搬除。

於是興大校園內的草皮和庭園整理,做得非常好,每棵樹都修剪得很美,安全島種滿印度鳳仙,花團錦簇,美不勝收。有些退休旅居國外的教授回國,看到校園變美了,寫信給校長稱讚校園的改變。校長告訴我這件事,我覺得機會來了,馬上寫簽呈請學校給外勤班同仁頒發30萬元獎金,並且製做新的工作服、改善外勤班的休息盥洗空間。

有人以為我對外勤班要求這麼多,同仁一定會討厭我。其實外勤班同仁都稱我是「7-11總務長」或「永遠總務長」,因為大部分人其實都不怕工作辛苦,只怕不受尊重。

7-11總務長:一絲不苟的工程監造在之前「鋼構電焊的故事」中,已經提過我對公共工程監造所堅持的態度。而在我總務長任內,也有幾個參與工程監造的小故事,可以和大家分享。

因為我在農場場長任內,對公共工程品質有嚴格的要求,也有過工程監造的經驗,擔任總務長之後,當然維持一貫的態度,嚴格要求工程品質。第一件遇到的是圖書館大樓驗收,我認為建築師的設計有瑕疵,直接告到公共工程委員會,要求建築師賠償。有委員說,他們碰到的案子,通常都是廠商告業主,從來沒有業主告廠商的案例,這是全國第一件。後來我們告贏了,興大獲得賠償。

我對工地紀律要求非常嚴格,只要讓我看到工地內有工人未戴安全帽,馬上對建設公司開出罰單;看到工人在二樓以上通道行走,沒有繫上安全掛索,更是馬上開罰。如果每個工地都能像這樣嚴格遵守工安規定,怎麼可能發台中市捷運吊掛鋼樑,造成死傷事件?

老實說,台灣整體的工地管理水準非常差,建築工人良莠不齊,許多工人習慣一面工作,一面抽煙、嚼檳榔,並將煙蒂和檳榔渣隨地亂丟亂吐。最常見的是工人偷偷將垃圾丟到模板內鋼筋最下層,比較不容易被發現。興大社管院大樓施工時,我要求工地主任設置垃圾袋,讓工人集中放置煙蒂、檳榔渣和飲料瓶罐,但是效果不好,許多工人還是我行我素,隨處拋棄垃圾。

為了徹底整治這種壞習慣,我只好使出殺手鐧。某天,社管院大樓要灌漿,灌漿前,我一再叮嚀工地主任,要做好清潔工作。灌漿當天一早,建設公司已經調派一大票人力,包括灌漿車都在現場待命,準備等我檢查後馬上開始灌漿。我上樓詳細檢查,居然還是讓我看到一個菸蒂和一個檳榔渣,我馬上叫所有灌漿工人全部回去,勒令灌漿改期,延後一天,等到徹底清理乾淨,經過我再次檢查合格以後,才准予灌漿。經過那一次的教訓,工地的清潔確實有了很大的進步。換作是一般的監工人員,頂多只會當場叫工人把當場檢查到的菸蒂和檳榔渣清理乾淨後,就會同意灌漿。但我就是要教訓一下工地主任,同時也教育現場工人,只要亂丟垃圾,就會有麻煩的後果。

有些人以為我們這麼挑剔,一定會導致工期延誤,這麼想就錯了。在我總務長任內,社管院大樓進度超前50%,教育部總務司還建議興大,給我記了大功一次。可是等我退休以後,換了一個總務長,進度變成嚴重落後一年。當時我已搬回鄉下,接到社管院沈玄池院長好幾次電話,憂心工程進度,希望我這個退休的總務長回去挽救社管院大樓進度,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實在是愛莫能助。

為什麼我監工的工程要求這麼嚴格,進度還能超前?道理很簡單,我每星期固定時間,一定會召集建築師、工地主任、土木包商、水電包商和使用單位的協調會議。瞭解工程的進度和困難,使用單位有沒有要修改調整的地方?結束後大家馬上一起去看工地。因為土木、水電包商之間,經常都會發生施工順序的衝突,必須即時協調解決,否則工程就會延誤。當時包商和建築師常都會問我:「奇怪,我們公司在逢甲大學和靜宜大學都蓋過建築,可是我們從來沒見過他們的總務長。為什麼你這個中興大學總務長每個禮拜都跟我們開會,還每次都去看工地?」所以當時在興大,我有一個稱號,被稱為「7-11總務長」。

我也祭出獎勵措施,以往工程款都要拖上一個月,廠商才能拿到錢,我覺得不妥。所以改為只要每期工程如期完工,一個星期內就付款。有這樣的誘因,加上嚴格監督、適時溝通協調,工程進度可以超前50%。可惜後來繼任者沒有接續這些做法,導致最後工程延誤了一年多。

另外一個故事是興大在中部科學園區蓋「育成中心」,採取統包,並交由中華工程顧問公司負責監工。本來興大可以不去管監工的事,但是在一樓灌漿的前一天,我不放心,特地去了一趟中科園區查看工程。沒想到居然讓我看到其中一根柱子的箍筋相距超過30公分,明顯間距太長,這是非常嚴重的工程瑕疵,這種瑕疵會導致建築遇強震垮成三明治。雖然已經封模,但我當場下令不准灌漿,要求全部模板重新拆開,補強鋼筋,讓我檢查通過後,才准再次封模灌漿。我還通知公共工程委員會處分廠商,也通知了中華工程顧問公司處分監工人員。

台灣公共工程品質普遍不佳,除了長期官商勾結的回扣文化外,馬馬虎虎、敷衍了事的監工態度,也要負很大的責任。監工品質一方面要看監工人員的品德,也和監工人員的專業息息相關。如果我不是在農場有過監工的實務經驗,加上有蔡福源經理親自傳授建築施工秘笈,否則我自問沒有能力勝任總務長的工程監造任務。所以我誠懇建議,大學總務長、各級學校總務主任和參與工程監造的所有人員,事先應該接受品德教育和監工訣竅的講習訓練。但最重要的還是品德,我們當時要求所有監工驗收人員,連廠商的瓶裝水都不可以喝。如果監工人員和廠商喝花酒、接受餽贈,再多的監工人員,也只是聊備一格,流於形式,根本無法保證施工品質。

台灣建築物的首要課題:防震防颱防淹水、杜絕偷工減料興大社管院工程是在我接總務長之前完成設計。我接任要發包前,發現地下室沒有全面開挖。我覺得問題很大,希望重新設計為全面開挖,以免日後「不均等沉陷」,當時的副校長是工學院的教授,他表示不會有問題。我們僵持了很久,但為了工程進度,我只好退讓,維持部份開挖。為了日後可以釐清責任,我要求做成會議記錄,日後可以追查是誰保證不會有「不均等沉陷」。

一、兩年前,有興大朋友問我現在已經出現「不均等沉陷」,是什麼原因?我只好道出實情。果然證明我當時的顧慮是正確的。

難道說,工學院土木系教授的專業,會比不上農學院教授的直覺嗎?其實不是,問題在於國人的心態,不求長治久安,只要得過且過。反正幾年後,主事者已經不在其位,出差錯也沒關係(特別是公家機關)。所以台灣很少有像歐洲、日本的數百年歷史建築,舉目所見,只有總統府等日治時代留下來的建築。

很多時候,地震中建築物倒塌,造成傷亡慘重。除了樑柱偷工減料,主要原因在於隔間磚牆砌造不實,馬馬虎虎。地震時,厚重的磚牆極易與樑柱脫離、倒塌傷人。我當年在興大農場蓋學生宿舍時,高章營建公司就已經引入日本砌磚牆的工法。方法是每砌4~5層磚塊後,在兩端的柱子加裝固定的不鏽鋼板,往下壓,固定磚塊。遇到地震時,磚牆不會崩塌,就可以預防災損,避免傷亡。

當年,我在興大附近買新房子,搬家入住時,我把所有衣櫃、書櫃都用「壁虎」固定在牆壁上。後來發生921大地震,很多人因爲櫃子倒下阻斷逃生路,還有同事精心蒐集各國精美咖啡杯,因爲櫃子倒塌而全毀。但我們家只有一些抽屜滑出來,全家人順利脫困。

後來我擔任興大總務長,我要求新圖書館的書架全部連鎖防傾桿,幾經地震都沒事。後來看過報導,暨南大學遇到地震,圖書館的書櫃全部垮了。

我在興大農場蓋國際會議廳時,我提醒黃義宏建築師,這種大跨距的屋頂如果遇到驟雨,只靠四週柱子的排水管,一定來不及宣洩,雨水會倒灌、淹進室內。黃義宏建築師馬上從善如流,變更設計,在屋頂四周往外加開排水口,只要屋頂排水溝滿了,自然外溢。後來幾次颱風暴雨,很多建築物都淹水,只有興大農場國際會議廳從不淹水,連經驗豐富的黃義宏建築師都佩服我預見危機的能力。黃建築師還特別設計美觀的不鏽鋼護罩,從外觀看不到牆面排水孔。

當年豐原高中的禮堂倒塌,就是屋頂積水惹禍,但是到今天,還是經常有人犯錯。

我在擔任興大農藝系主任時,每次颱風前,一定去巡視作物大樓、國際會議廳屋頂的排水口,清除落葉,所以在我擔任系主任期間,從未淹水。

我在擔任興大總務長時,第一要務就是要求外勤班徹底清潔水溝,有些地方長年未清,淤積阻塞,還拜託消防隊以水車強力水柱清理,所以在我擔任興大總務長的兩年半期間,興大從來沒有淹過水。在我之前、之後,都是每逢颱風必定淹水。我的前任總務長,還為學校淹水編了1000多萬,要興建排水溝;我把預算省下來,等到我卸任,新的總務長又不清水溝了,花了1000多萬,還是蓋了新的排水溝。

記得有一年,東勢大淹水,水深兩公尺,我實在很納悶,地勢那麼高的地方,怎麼可能淹水?馬英九擔任市長時,納莉颱風也曾水淹捷運站。這些都是因為大家都偷懶,不切實清理水溝,再高的地方也會淹水。

人民的性格決定國家的命運在我擔任興大總務長期間,積極整頓營建和採購風紀,但也曾經多次遇到阻礙橫逆,各方壓力很多。但我總是擇善固執,終能堅持理想,不浪費公帑,致力於達到最高的營建品質。

當年學校申請到教育部補助社管院大樓四億六千萬的經費,當時我的營繕組組長向我建議:「總務長,我們學校的建築,品質一向不好,我們要不要改採『最有利標』,好好蓋一棟像樣的大樓?」我覺得有道理,就決定採用「最有利標」發包。沒想到第一次發包,只有一家建設公司來投標,那家公司聽說跟中部的黑道家族有關,我猜測可能大部分廠商都知道有黑道想染指工程,所以沒有人敢來參與投標。當天廢標後,我們馬上開會決定改採「最低標」。沒想到,當時的顏姓立委就開始對教育部和學校施壓。他先是打電話給校長,校長告訴他,學校的建築發包都是由總務長掌管,於是他轉來找我。

那天我的研究生口試,結束後我在一家日本料理店宴請口試委員吃午餐。席間接到南部一位也是黑道的蔡立委電話,我心裡有數,就到餐廳外面用電話跟他談。他很客氣地說:「報告總務長,台中的顏XX立委在我辦公室,教育部的王司長和顏科長也都在我辦公室,我建議你們把最低標改回最有利標。」我說:「很抱歉,我們已經開會決議了,改回最低標,就不可能改回最有利標。而且,目前物價下跌,我們學校經費有限,最低標對學校才是最有利。」蔡立委說:「不要擔心經費,我會幫學校爭取更多經費,請務必改回最有利標。」我還是堅持不改。

講了半小時,最後,蔡立委很不高興地說:「教育部的科長都說可以了,你還堅持說不可以,那你來當科長,讓科長去當總務長好了。」我說:「謝謝委員指導。」為什麼顏立委自己不出面,要找蔡立委出面?我想是因為當時蔡立委是教育委員會的委員,可以直接管到教育部。

本來以為沒事了,沒想到過了不久,我接到校長的電話,說是顏立委要來學校拜訪,應該是為建築標案來的,問我該如何處理?我告訴校長說:「沒關係,既然顏立委要來學校視察,我們就擺大陣仗來迎接他。我們把一級主管都找來作陪,想必他不敢胡亂要求。」沒想到過幾分鐘,顏立委又打電話給校長,說他很忙,請校長到永豐棧麗緻酒店去談。校長問我意見,我說:「不妥,在旅館只有你們兩個人,他非份要求的事,很難處理。我們就說現在是聯考期間,校長必須坐鎮指揮,不能離開學校,還是請立委來學校指導。」

最後顏立委果然還是來了,我們全校一級主管都到校長室接待,我也帶了錄音筆,準備記錄他的講話。他看那麼多人在場,就不好多講,先抱怨媽祖廟金牌數量不符被檢察官調查的事,最後只簡單提一下建築案應採「最有利標」,並沒有進一步要求。後來那一棟建築物,我們順利以最低標發包,為學校節省了很多經費,也沒有再追加預算,浪費教育部公帑。

事後,有一位建築師告訴我,同一時間,台中市政府有三個建築案、高雄某國立大學有一個建築案,都是這一家營造公司以「最有利標」得標。但發包之後就是一連串的變更設計、追加預算,否則就永遠結不了案。所謂「魔鬼藏在細節裡」,所以,我後來也變得很有興趣想知道,很多「最有利標」背後的故事。

其實,「最有利標」本身沒有問題,有問題的是隨之而來的「變更設計、追加預算」;任何檢查官要抓貪污,只要「最有利標、變更設計、追加預算」三者都有的,直接可以判定是舞弊,有追查弊案的必要。一年多前曝光的中捷變更設計,追加超過百億,就有必要追查。

我們的民脂民膏,就是像這樣,一點一滴變成某些政客和黑道家族的財產。當時這些事,很多人都知道,就只有國民黨政府的檢調單位不知道。建築師還告訴我,很多學校的總務主任、總務長如果不聽話,會被黑道用槍押出去,回來就聽話了。這位建築師一直說,當時我是有正義之神庇護,所以邪魔不侵。

讓壞人繼續囂張,是台灣人的羞恥。美國人權鬥士馬丁路德.金恩曾經說過:「我們的社會之所以糟糕,不是壞人太囂張,而是好人太沉默。」過去台灣黑道家族這麼囂張,除了國民黨的包庇、縱容、同流合污,更糟糕的是我們社會上的好人都太沉默,讓國民黨和黑道更有恃無恐,更加狼狽為奸。台灣諺語說:「惡人無膽。」每個人都怕流氓,但其實流氓也怕每一個人。如果台灣的好人一起怒吼,加上檢調認真徹查財產來源不明、違建、侵佔國土、歷來刑事案件,保證馬上讓流氓變規矩。

我們都知道,如果官商勾結,違法亂紀,國家不可能進步。英國Samuel Smile在《自己拯救自己》(Self Help)一書中說『人民的性格決定國家命運』,推動社會文明進步的主要力量,不是人民的聰明才智,而是人民的性格。人民不應該依賴政府和法律,因為『法律不可能讓酒醉的人變清醒;法律不可能讓奢侈的人變儉樸;法律也不可能讓懶惰的人變勤勞』,偉大國家的人民應習於自尊自助。所以,教育最重要的部分,是在培養學生的性格,讓全國國民都能養成獨立自尊的性格,未來將足以改變國家的命運。

『高尚的人民得到高尚的統治,無知的人民則得到邪惡貪腐的統治。』過去美麗島、野百合及10年前的太陽花學運,都是促使人民覺醒、促進社會民主化,讓國家進步很好的範例。以台灣人民的智慧和勤勉,加上更高的道德勇氣和紀律,台灣當然有機會成為一個偉大、永續、符合公平正義的國家。

《結語》

感謝農學院、農場、農藝學系、總務處許多與我共事過的優秀工作伙伴,讓我愉快完成興大賦予我的每一件任務。一流大學需要的不只是一流師資和研究人員,也需要一流行政人員配合。這麼多年來,看到許多行政人員原本有機會,卻礙於壓力或人情,不敢進行改革,不敢實踐理想,真是可惜。時值100週年校慶,期許每一個負責行政工作的同仁,都能以戒慎勤奮、堅持理想的態度,沒有私心,在自己的崗位上努力,就有機會協助興大師生達成一流大學的夢想。

欣逢興大農藝學系百年慶,百是一個難得的數字。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農藝學系百年,有喜也有憂。喜的是,在台灣,能有百年歷史的大學學系不多,興大農藝學系百年來培育眾多優秀人才,在全世界展露頭角,表現卓越,我曾經擔任農藝系教授,深感慶幸欣慰。憂的是,科技發展、日新月異,等到創系兩百年的時候,農藝學系還能安在嗎?能再發揚光大嗎?所幸,「農為邦之本,民以食為天」只要人類還需要透過飲食攝取營養,每個人就都跟農業脫離不了關係。

所以,農藝系應該可以永續發展,千年永存。人生很短,但還是有時間做些自己認為有意義的是,短短十年的興大行政職務,雖然談不上有什麼重大貢獻,但對自己、對農場、對農藝系、對總務處,總算盡心盡力,心安理得,應無愧疚。

祝福母系永續發展,祝福農藝系師生和畢業校友,都能實踐理想,為國家社稷謀求更高的福祉,能為人類發展出更健康、永續的食物生產模式。

《作者簡介》

現任農業部有機農業大使/南華大學 榮譽教授

《經歷》

南華大學 院長/講座教授
明道大學 校長/講座教授
中興大學 農藝學系 教授/總務長
中興大學 農藝學系 教授/系主任
中興大學 農藝學系教授/農業試驗場場長
台灣有機產業促進協會 創會及第二任理事長
彰雲嘉大學校院聯盟 理事長
美國Auburn大學 客座教授
日本國日本大學 客座教授
日本國新瀉產業大學 客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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