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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世雄專欄》興大農藝學系創系百年感言(上)

by 鐘 秋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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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陳世雄(農學博士,講座教授,明道大學前校長)

《前言》

最近中興大學農藝學系為慶祝創立100週年,系友會理事長郭寶錚教授邀請歷任系主任寫點感言。

我感到非常榮幸,因為農藝系是興大最早成立的系,也是真正具有百年歷史的學系,人才輩出。台灣大部分農藝作物的重要品種,幾乎都是興大農藝系畢業生育成;也曾經有一段時間,全國各區農業改良場的場長,都是農藝系系友;也有許多人在全球學術界、政界、商界成就非凡。能有機會擔任這樣悠久歷史學系的系主任,確實與有榮焉。

興大農場土地保衛戰

我在興大服務共28年,經歷過許多工作,備嘗酸甜苦辣,但是每件事我都全心全力投入,最後總是圓滿完成。最難以忘懷的是幫學校討回價值20億元的財產——農業試驗場7.4公頃的土地。面對官僚體系抗爭,過程相當冗長,橫逆打擊接踵而來,其間辛苦鬱悶,非當事人難以體會。

1997年8月1日,當時的農學院陳明造院長邀請我接任農業試驗場場長。我沒加思索就婉拒陳院長的好意。一方面我剛剛兼完了6年的行政工作,實在有點累。另一方面我聽說農業試驗場是個很沒有效率的單位:18公頃農地,一年總收入只有18萬。我很懷疑以這種生產效率,怎麼可能教育學生?

雖然當場婉拒陳院長的要求,但兩天後我還是抽空到農場去瞭解一下現況,果然看到的是一片荒煙蔓草:籬笆東倒西歪,工人漫不經心,或不假外出、或打牌遊盪,仿若無人管理的蠻荒之地。堂堂中興大學的農業試驗場淪落至此,讓我心情非常沉重。我知道是管理出了問題,我心想也許還能為學校盡一點力。所以當8月6日陳院長再次邀請我接下這個工作時,我答應了,於是開始我長達5年的農場場長生活。

上任後不久,同仁黃鍾頤先生告訴我,他接到一張霧峰鄉公所的說明會傳單,說是9月23日要討論「都市計畫」。但是鄉公所並沒有正式通知中興大學派員參加,想矇混過關。經過追查,才知道早在我接任場長之前,台中縣政府在1997年7月24日已正式公告實施「變更霧峰都市計畫案」。當時的縣長是廖了以。

我認為這是興大的奇恥大辱。地方政府權限太大,容易被財團收買或被地方政客壟斷,往往造成社會不公與不安。過去台中縣市政府對學校不尊重的例子比比皆是。台中市政府在過去曾強行經由中興大學、中國醫藥學院及靜宜大學的校地開路,粗暴切割校園,甚至因而造成許多趕往上課途中的學生車禍死亡。此種完全不尊重高等教育的行徑,可以用全世界最野蠻的政府暴力來形容。

地方政府開路時遇到各地宮廟可以繞道,獨獨對學校則完全不尊重,顯示地方官員的無知,造成可怕的野蠻暴力。可是,當時從興大農場、農學院、保管組、總務處,竟然沒有人關心這件事。甚至有農場的工作人員認為這樣也好,土地少一點就可以少做點事。也有保管組的人天真地認為無所謂,都市計畫後變成住宅區,可以賣比較高的價錢,完全是典型的公務員墮落心態。他們並不知道,賣地的錢全歸國有財產局,學校一毛錢也拿不到。

當時我認為校方應該參加說明會。事先我也打聽清楚,知道原來是當地村長有一塊私人土地在農場後方,苦無出路,賣不到好價錢,於是設計將農場土地區段徵收。說明會當天,賴村長不知道有中興大學的代表在場,發言時大肆批評、羞辱興大農場,指稱農場十幾年來沒有一點建設,到處是荒煙蔓草,在霧峰鄉「生雞蛋無,放雞屎有」(台語),應該徵收農場的土地讓在地鄉親瓜分。

等到我發言時,我就不客氣反駁:「剛剛賴村長說的話,已經不是事實。雖然中興大學農場過去建設比較少,但在我接任兩個月來已經有很大的改變,到處種花種樹、美如公園。」隨後我話鋒一轉,指著都市計畫圖:「各位鄉親,這裡是興大農場,現在被規劃為兒童樂園、國小和停車場。可是請大家住意,農場後面被規劃為住宅區的,只有賴村長自己的土地。」於是群情嘩然,賴村長雖然急著解釋他的土地只有幾分地,而且劃成住宅區也不是他自己劃的。但鄉民不再聽他解釋,把他噓下台。並轉而請我主持公道,要求廢止都市計畫。

由於許多霧峰鄉民的血淚控訴,賴以為生的農地被區段徵收,將無以維生。我決定為了中興大學的權益、高等教育尊嚴,以及霧峰鄉民的付託,開始反擊。

首先我擬定對抗策略,包括幫鄉民組織「反對霧峰都市計畫自救會」,並展開連署、召開記者會,率自救會及興大師生分頭前往鄉公所、縣政府示威抗議,引來許多媒體的關注與批判。另外我也幫鄉民前後書寫十餘封陳情書給監察院,接著以興大正式的公文直接投訴教育部、內政部和監察院。「反對霧峰都市計畫自救會」經過積極連署,反對的地主人數和土地面積均超過75%。我也曾在一天之內,與陳明造院長連袂拜會當時的教育部吳清基次長、內政部常務次長林中森、行政院吳容明政務委員以及監察院陳進利委員(農藝系系友),向他們解釋農場對於學校教學的重要性,與學校反對霧峰都市計畫強行徵收土地的立場,也獲得他們的充分支持。

此外,我覺得應該建立學生的愛校觀念,所以,我邀請學生會會長吳宏益組織「興大學生護地聯盟」,全校師生共同發動連署、示威抗議、舉辦記者會,一起進行抗爭,獲得媒體大幅報導與關注,讓原以為已成定局的霧峰鄉公所和台中縣政府,遭受監察院的約談和輿論壓力,極為頭痛。

接著發生921大地震。地方人士以為機會來了,馬上要求以總統緊急命令,要教育部逼中興大學交出農場土地,供僑榮國小建築臨時教室之用。某天下午下班前,李成章校長找我去,特別叮囑這是總統緊急命令,要我小心處理。我說沒關係,我可以應付。我馬上請自救會鄉親協助清查,台中縣政府在農場附近有沒有土地?果然發現臨近農場的區域,有一塊三公頃的縣有土地。

第二天教育部林昭賢次長親自主持協調會。林次長解釋僑榮國小需要臨時教室用地的理由後,很客氣地請中興大學代表表示意見。當天興大教務長陳伯中、學務長袁壽廉、總務長郭其珍都到場,大家事前已推派我代表發言,首先我說;「今天台中縣政府也派代表來,是否請縣政府代表說明你們的腹案?」縣政府代表是個女督學,沒想到我要她講話,嚇了一跳,連忙說台中縣政府沒有什麼腹案。我說:「沒關係,台中縣政府沒有腹案,我們中興大學倒有一些方案,可以解決僑榮國小臨時教室用地問題」。

接下來我說:「今天許多僑榮國小的老師家長都在現場,我和你們一樣,都希望孩子們早日有教室上課。但是你要用中興大學的農場蓋臨時教室,我絕對不同意。我的理由有下列幾點:

一、 縣政府在草湖溪旁、臨近中興大學農場,有一塊三公頃的土地荒廢在那裡,為什麼不用來蓋臨時教室?反而找中興大學的學生實習用地?

二、 臨近水資源局有一塊空地,擺滿沒收盜採砂石的重型機械,占地共兩公頃。請把這些重機械徵調去救災,空出土地來蓋臨時教室,一舉兩得。

三、 中興大學的農場有教授正在進行研究計畫,無故將它破壞,教授如何向國科會和農委會交代?也有研究生正在進行論文試驗,現在將它毀壞,研究生不能畢業,萬一學生想不開、鬧出人命,誰要負責?

四、 中興大學農場因為有教學研究推廣的功能,對於農藝學系學生的訓練和畢業生的卓越表現,有很大的關聯。我國的水稻品種將近100%都是由中興大學農藝學系畢業生育成。破壞興大農場,等於毀掉台灣未來的農業發展。

五、中興大學農場是向台糖公司購買的土地,供學生實習和教授研究使用。當初是石礫地,經過幾十年的填土改良,才能種植作物、進行實驗。現在要蓋臨時教室,必須把泥土挖掉,填上級配材料(工程之基層填料,由各種大小不同的礫石組成,以支撐上方的建築)才能蓋建築物。幾年後交還給興大時,必須再次把級配材料挖掉、填上泥土,再經過幾十年改良,才能恢復地力。請問林次長,是要解決一個小學的問題?還是要另外製造一個大學的問題?」

此外,我也提醒農場出入不便,且與工廠臨近,上下班數千名工人及學生擠在同一路口,交通狀況複雜,可能造成學童上下學時交通安全上的顧慮。聽到我這番話,林次長當場笑著說:「我們決定不用中興大學農場蓋臨時教室,請縣政府另外找地方。」就這樣,化解了第二次被徵收的危機。

這起土地徵收事件前後歷經數年,學校師生與霧峰鄉親聯合前往鄉公所及縣政府示威抗議數次,召開記者會、簽名連署譴責縣政府,另也開會及北上奔走無數次。其間接獲監察院錢復院長公函及吳容明政務委員來函關注(相關文件已集結成冊,存放於文書組檔案,以供查詢參考)。事件在三年後落幕,「變更霧峰都市計畫案」終於被撤銷。按照當時的市價,我至少為中興大學爭回價值20億元的財產。

脫胎換骨的興大農場

我一方面打保衛農場的土地戰爭,一方面也帶領農場同仁進行各項革新和建設,讓整個農場脫胎換骨。感謝農場同仁卓越的表現,完成了許多不可能的任務。多少晨昏,胼手胝足、披荊斬棘,我們以拓荒者的心情,開墾農場的每一個角落。回首當時,確有篳路藍縷之慨。

5年內,從無到有,產能由每年18萬提昇到3、400萬元,成長1638%。購置建設的財產設備超過一億元。同仁的工作量比原本增加20倍以上,但全體同仁不以為苦,兢兢業業、樂觀進取。同仁不但要負責18公頃的有機水稻、蔬菜、水果、蜂蜜、米酒果醋的生產、釀造、研發、包裝及銷售,還要負責場區的清潔美化、市民農園的輔導教學、GMO實驗的管理、數千坪建築物的清潔整理、各型農機具的維護,還要支援師生教學研究實習,辦理各式有機農民和驗證人員講習班,把學員宿舍、講堂及廁所維護得一塵不染,使得學員及訪客賓至如歸。同仁種種優異的表現,堪稱全國最優秀的公務人員,當之無愧。同樣一批人,前後表現判若兩人,只能說人心若受到激勵,就可以發揮每個人最強大的力量。

農場厲行有機農業,生產有機稻米、蔬菜、紅龍果、蜂蜜及酒類。並試驗以鴨子控制稻田雜草、蟲害及福壽螺;也在果園飼養雞群,控制蟲害;飼養鵝群,控制雜草。農場生態多元化,處處鳥語花香、景色怡人。夏夜螢火蟲輕盈飛舞,晚間紅龍果的白花清麗盛開,更是一番迷人景象。常有台中縣市的幼稚園、國小及社會團體前來農場進行自然生態知性之旅,親睹生態生產多樣化的有機農場,咸感興奮不已。

農場經過多方努力,開放場區供民眾倘佯散步,悠遊其間。5年內接受過無數次媒體,包括報紙、雜誌、電台、電視的採訪報導,充分盡到「社會教育」的責任。感謝同仁為維護農場土地和我一起走上街頭,免於被地方政府區段徵收的命運。也感謝霧峰鄉親,在反對霧峰都市計畫時與我們站在同一陣線。感謝校內校外的許多好朋友,多年來給農場及我個人的指導和鼓勵,更感謝消費者對興大農場產品的信賴和支持,伴隨著我們一起成長。

擔任農場場長的5年任內,我積極爭取農委會數千萬元的計畫興建學生宿舍、國際會議廳、轉基因隔離實驗室,並成功將農場轉型為有機農場。其後,我被選為系主任,執行教育部「中草藥生物科技人才培育計畫」,設立四個中草藥核心實驗室。

接著,我接任總務長,進行一連串採購及營繕風紀改革,推動有機校園,改善學生宿舍設備及冷氣。並支持積極任事的文書組田月玲組長,大力進行文書改革,榮獲「金檔獎」的殊榮。另外,我們也共同推行公文線上簽核,大幅提昇興大的行政效率。

全國唯一合乎標準的鋼構建築

2000年,我在中興大學農業試驗場蓋國際會議廳的時候,遇到一個難題:屋頂是大跨距的鋼構,需要去監看鋼樑的電焊施工,可是我和黃義宏建築師對鋼構電焊都一竅不通。當時網路資訊不像現在這麼方便,我們一直打聽不到電焊專家可以請教。後來經過努力查訪,居然發現興大材料系有一位新進教授,專研電焊的專家吳威德博士。我們喜出望外,於是約了吳威德教授到電焊廠去,看他們有沒有按照規定施工。

不看還好,一看問題一大堆,吳威德教授指出四大問題:

一、鋼構廠現場操作的技工沒有合格的執照,土法煉鋼的學徒直接上場施工,品質低劣可想而知。

二、 焊道沒有事先刮除外層保護碳膜,就直接焊接。焊接處如果含碳,將使得抗震力不足,容易在強震下斷裂。

三、焊接時規定不可以吹電風扇,但現場工人為貪圖涼快,根本不理會這樣的規定,造成焊接不實。

四、焊條不合規格,就如核四廠以低價劣質焊條取代規格焊條,造成鋼構耐力不足。

於是我要求全部問題改善後,才能繼續施工,電焊廠老闆也同意了。可是我不放心,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現場查看。電焊廠老闆大概沒想到我會這樣認真,會再去看,所以完全沒有改善,就照之前不合格程序繼續施工。我當場發火,要求前面焊好的鋼架全部退貨。然後,我跟建築師商量,要求廠商把所有鋼樑先運去噴砂場,噴砂完全去除外層保護碳膜後,再運回來焊接。當然,經過噴砂處哩,焊接完成後,所有鋼樑一定會全部生鏽。我再要求廠商大費周章地將焊接好的巨大鋼構運去噴砂,去除鐵鏽後,馬上噴漆,上防火披護。經過這些繁複的程序,終於完成合乎規定的鋼構焊接工程。

但是台灣還有一個最不可思議的鋼構檢驗制度,也是鋼構安全的一大漏洞,就是建築合約中規定,「檢驗費」是由電焊廠直接支付給檢驗單位。所以,如果檢驗不通過,電焊廠可能拒不付款,檢驗單位就拿不到檢驗費,因而檢驗結果常常是「100%合格」。想當年核四廠的鋼構電焊也出過重大漏子,曾經引起全國各界矚目,但一般民眾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現在大家也完全忘光光,所以我常說:「人是善忘的動物,傻瓜永遠不會絕種。」

之後,我們修改合約,檢驗費改由建築師支付,不管檢驗通不通過,檢驗單位都可以拿到檢驗費,鋼構品質才能得到保障。記得當時委託電焊廠的建商經理對我們的要求不滿,跑來跟我理論,說這樣會造成電焊廠的損失,成本大幅增加,但是我不為所動,堅持到底。

後來我擔任興大總務長,仍然維持一慣風格,吳威德教授經常跟我開玩笑,說我可能是全國最「龜毛」的總務長,他說:「我只是說『照規定』電焊應該這樣做,沒想到你『當真』這麼要求。全台灣的鋼構電焊,從來沒有人像你這麼做的。」真的,請問誰看過哪一棟鋼構大樓,施工前先磨除焊道的碳保護層後,再進行焊接的?

所以,按照電焊專家吳威德教授的講法,我相信,中興大學農業試驗場的國際會議廳屋頂,可能是全國電焊唯一合乎標準的鋼構,因為連核電廠的電焊都不合格了。順帶一提,這也是我反核的原因之一。以核四電廠的偷工減料、粗製濫造,連圍阻體內都摻有「保特瓶」的施工品質,我相信只要一插入燃料棒啟動,就是台灣的末日。最不應該的是,全世界的核電廠,平均造價只要600到800億,我們的核四廠造價卻超過3000億,是全世界最昂貴、也是品質最差的核電廠,這裡頭的貪污腐敗,應該列入金氏世界紀錄。

台灣有些鋼構建築其實並不符合國際水準,施工也未依據準則和標準作業流程。所以,台灣的鋼構建築品質並不保險。如果要確保我國鋼構建築的安全,有必要請電焊專家學者制定一套嚴格的施工規範,並徹底改變檢驗制度,否則鋼構建築可能會像核四電廠一樣,只是虛有其表,將來再發生一次類似921的大地震,會有許多生靈遭殃。

曳引機的故事:拒絕貪污,永不姑息
我擔任農業試驗場場長時,積極整頓18公頃的農場。我們有一輛曳引機,有一位技工因爲保養操作不良,燒壞了左前輪軸承(bearing),請原廠代理商估價,廠商居然開價28萬,不管同仁怎麼溝通都不肯降價。

我很不高興,直接跟他們的蘇姓經理談判,我說:「一輛曳引機才75萬,你們修一個軸承就要28萬,等於4個軸承就可以換一輛曳引機。
我告訴你我要怎麼辦,我要做兩件事:第一,我要自費刊登報紙,告訴全台灣農民,千萬不要買你們的農機,因為維修費太貴了。第二,我要打電話給你們的原廠,請他們取消你們的代理權,因為你們詐欺客戶。」聽到我這樣講,經理馬上把維修費降到2.8萬,是原始開價的十分之一。

因為我事先已經籌到28萬維修費,所以我們除了換了新的軸承,另外還買了4個輪子,外加一台拖拉整平器。看起來我的談判技巧還不錯。

後來我請教興大農業機械系的教授,為什麼農機公司敢開這麼離譜的維修費?他說:「早期,在台灣只有台糖公司會買大型農機。那些農機採購人員每次出差,就通知農機廠商來招待,需索無度甚至要求回扣,廠商為了額外花費只好從提高售價和維修費來抵銷。因為中興大學也是公家機關,也要開發票,所以一視同仁,開出離譜的估價,否則各單位的發票價錢不一致,容易出紕漏。」以前曳引機設備沒有現在這麼講究,沒有駕駛室,也沒有冷氣,所以比較便宜。但以物價水準來推算,40年前的75萬,應該相當於現在的200萬吧?

聽聞這樣的事實,讓我感到非常震驚。過去某些公家單位是如此貪汙腐敗,不知道早已浪費了多少民脂民膏、拖延了多少建設、辜負了多少人民的期待。所有在公家單位服務的人,都應該嚴格自我警惕,戒之、慎之。

拒絕收禮,要蓋全國最好的公共建築
我擔任農業試驗場場長期間,申請到農委會補助的1300萬元,要蓋一棟學生實習宿舍。因為這經費得來不易,所以從選擇建築師到發包監造,我都親自介入,務求盡善盡美。我們找了年輕、才華揚溢的黃義宏建築師,也很幸運有高水準的高章營造公司願意投標。

為什麼我這麼重視建築品質,那是因為我剛上任場長時,第一次場務會議在舊大樓舉行,也邀請農學院陳明造院長參加,剛好遇到下雨,會議室裡到處漏水,我們出動6、7個水桶、垃圾桶和臉盆,才能夠開會。當年公共工程的品質低劣,可見一斑。當時我就發誓,只要讓我有機會參與公共工程,一定要蓋出品質最好的建築。

早就聽說公家建築種種陋規,所以工程發包後,我就交代住家的大樓管理員,任何人送禮來給我,絕對不能收,果然相安無事。可是過幾天,黃義宏建築師透露說,有一位工地主任告訴建築師和三位農場組長,說我已經收了禮,請他們也要收下、沒關係。我知道之後,馬上要求所有人把禮物退還,表明我並沒有收禮。並告訴大家這種禮物絕對不能收,收了禮,廠商就會偷工減料,最後學校得到的是一個品質低劣的建築。想想看,如果業主拿一成回扣、建築師也拿一成、工地人員有樣學樣再拿一成,最後真正的建築經費只剩下七成,這就是台灣公共工程到處充斥偷工減料、品質低劣,甚至豆腐渣工程的主要原因。

接著,我找來廠商經理和工地主任,告訴他們:「921地震是上天垂憐,把地震安排在三更半夜;如果發生在白天,台灣最少死亡兩、三萬個學生。例如霧峰僑榮國小,所有校舍瞬間垮成三明治,如果在上課時間發生強震,一定沒有孩子可以逃生。所以,我們蓋公共建築,一定要有良心。再說,誰知道幾年後,你們的孩子、孫子會不會讀中興大學?會不會在這棟建築物裡遇到地震?」接著,我說:「只要貴公司認真負責蓋房子,我保證將來驗收時,絕對沒有人會刁難,你們根本不需要送禮。」我也以日本為例,在日本,只要天災地變,政府一定要求民眾進入學校等公共建築避難,因為公共建築品質最好、結構最安全。可是在台灣,公共工程的品質卻是最差的,要民眾去校園建築裡避難,等於去送死。

於是,高章營造公司也瞭解我們的誠意和用心,認真的以最高規格的建築工法,來蓋他們第一棟公共工程。他們還出動當時很少見的紅外線掃描器,後來總務處驗收人員告訴我,完工的建築物總長度誤差不超過2釐米。工地主任也認真的教我,怎麼計算鋼筋的搭接長度、箍筋距離,如何加強鋼筋斜撐強度,如何避免窗台下方滲水和廁所異味。他把畢生的建築技巧,幾乎傾囊相授。當時高章營造公司堅持在我們外牆使用馬可貝里磁磚,是一般瓷磚價格的兩倍,地磚用當時最貴的60平方公分結晶化磁板,一片要價600元。樓梯、浴廁地面牆面磁磚「對縫」,幾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所以我們蓋了一棟應該是全國最便宜,品質卻是最好的公共工程。

建築落成時,我請補助經費的農委會彭作奎主委來剪綵,彭主委很驚訝,問我:「怎麼只花了1300萬元,可以蓋出品質這麼好的建築?農委會經常補助地方農會2、3000萬經費,驗收的時候往往只有一小條柏油路。你能不能再幫我蓋一棟這麼好的建築?」我說當然可以,我事先已經準備在農場再蓋一棟國際會議廳,當場把外觀設計圖和4200萬元的預算書一起給彭主委。他也馬上答應補助。

至於我一開始為什麼可以要到學生宿舍的經費?此事也是說來話長。彭主委在興大擔任農學院院長時,對農場很不滿意,聽說曾經在院務會議上指責農場幾十年來沒有長進。後來他擔任農委會主委,有一次李總統要他到霧峰視察農業,彭主委和農委會官員提早抵達,順道經過興大農場,看到原本荒煙漫草的農場,變成有木頭圍籬、生意盎然的美麗市民農園,彭主委當場跟農委會的官員稱讚這個場長有魄力。我當時不在現場,後來聽技工阿海轉述,說主委稱讚農場的進步,我覺得機會來了,就以學生實習及有機農業研習學員住宿需求為理由,寫了個計畫,馬上得到彭主委允諾補助。

最初我們對於能不能得到經費也沒有信心,所以很客氣的只提了1300萬,原先只想在原農場大樓上加蓋一層200坪的宿舍。可是計畫通過後,我就找來三位教授兼任的組長商量。我說:「舊大樓品質那麼差,如果蓋到一半房子垮下來,不是很麻煩?我們土地面積這麼大,有18公頃。不如改蓋到地面,可是蓋到地面200坪又太小?要不要我們擴大一倍,蓋400坪?」徵得大家同意,我們蓋了一棟每坪經費不到3萬的典範公共建築(扣除建築師設計費100萬)。

系主任任內的改革:全校最乾淨的系館

我被選上當系主任也是意外。當時是我擔任興大農業試驗場場長的第5年,積極改革農場業務,同時推動台灣有機農業,任期還有一年,根本無意擔任系主任,也沒有登記參選。沒想到投票結果,我得到最高票,被趕鴨子上架,只好離開我喜歡的農場工作,準備接系主任。

之前我已經觀察到,農藝系雖然是一個大系,除了23位教授,還配有兩位職員、三位工友,但是行政效率不彰。新系館很大,和園藝系共軛的兩棟8樓大樓和地下室,雖是新建築,但到處都是蜘蛛網,甚至積結成「繩索」,滅火器上都是厚厚的灰塵。我也曾經聽過系友余增庭先生,在系友會上批評新系館看起來非常老舊(他不好意思說髒亂)。

所以,擔任系主任第一件事,我打算先從整理環境開始。

我上任第一天,上午是系主任交接,下午則是農場場長交接。我要求系上兩位職員、三位工友,一起去看看我在興大農場整頓的成果,讓大家知道我要求的標準。我自己開休旅車要載大家去,沒想到早就通知所有人的事,就是有一個職員S君沒有出現。我叫一位工友到4樓系辦公室去請他,他還是不下來。說是要跟一位教授連絡什麼事。我只好自己上樓去找他,一路爬樓梯,一路勸自己不要生氣。到了系辦門口,S君看到我,趕快拿起電話,告訴我他要連絡那一位教授。我說:「等一下回來再說,我們先去農場。」他只好放下電話跟我走。

我知道,他就是在試探我這個新主任,如果我同意他,任由他可以不去,以後他就可以抗拒系主任的命令了,所以如何「軟中帶硬」,堅持命令的威嚴,是主管能不能順利進行改革的重要關鍵。交接典禮在農場裡、我親自建設的國際會議廳舉行,交棒給郭寶錚教授,我們特別展示5年來的成果,讓農藝系的職員、工友瞭解5年來的努力,也知道我的要求水準。我告訴他們,以後每天上午8點,準時在系辦公室開會。

上班第二天,我開門見山告訴大家,我農場場長本來任期還有一年,系上老師要我提前回來接系主任,就是要我來整頓這個系,希望大家配合。

接下來,我要求三位工友每天上午做他們例行的工作,下午集中人力,由S君帶領,徹底清理農藝系館,從8樓往下清理。我要求每個角落,包括窗台、溝槽,都不能讓我用白手套摸到灰塵。S君問我,從下午一點半開始可不可以,我同意了。第一個星期,我不再回家吃午餐,只帶一個蘋果,吃過水果休息一下,就去監看他們工作,果然做得很認真。工友爬上梯子,用毛刷把每個窗台清得一塵不染,滅火器擦拭得亮晶晶。

有一天,我看到大家都在認真清掃,卻看不到S君,到系辦公室一看,他喝了酒,趴在辦公桌上睡覺,我拍拍他的桌子,出聲說:「上工了。」他趕快醒來,參與工作。我當場沒有罵他。但是第二天早上開完會後,我請他留下來,告訴他,以後上班時間不許喝酒,如果再有類似情況,我會處理。從此以後,不再有任何類似情況發生。

又有一次,我聽到有一位工友在跟外系的人聊天,人家問他為什麼系館要清潔到如此地步,他說:「我們的新主任在拚業績!」我當場也沒講他,第二天開會後,我也請他留下來,告訴他:「我是教授,沒有必要拚業績。擔任系主任只是接受全系老師的付託來整頓這個系,今後如果有哪個人敢擋我的路,請不妨試試看。而且以後如果你要批評我,請你當著我的面批評,不要在我背後講風涼話。」從此以後,做事最認真的就是他。於是,我們把農藝系館變成全校最乾淨的系館。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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