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鐵君專欄》不肖是兒～父後10年記
文 / 賀鐵君（資深媒體人）
第一次有記憶在三歲，父親急催三輪車夫用勁腳程，搶分奪秒趕赴醫院，為搶救患霍亂惡疾的我。
那年我剛失去了大弟，父親經不起我再夭折。
60年後父親臥榻，總結一生清醒說；人生圓滿，沒有遺憾。
不肖是兒～父後10年記。
然在五年前，他失去了一生摯愛妻子，哀慟經年，久久不能平復自己。
父子交織記憶有一甲子，是人生初冥至終沒的歷程；他創生並育我及壯，而我見他由青壯到終老。人生過程，有他的奉獻禮讚，我有溫馨回家去處，而他只剩人生歸途。
我與父親同生肖月日，差三輪，與母親差兩輪。三人同生肖龍，我屬龍生九子外、常人偏識的“膿”寶貝。
父親寡言，從軍抗日是有仇，內戰禍起蕭牆則生恨，戰場上倖生，卻需背負仇恨代價的離鄉背井罪愆。
海峽之隔，父母早絕，斷了他回家去處，海嶼暫厝，失根65載，異鄉生根為家。
這個家，一住半世，若非眷村改建，他絕捨不得離開這個孕育兒孫三代的家，有他編織人生築夢踏實的痕跡。
軍履近30載，有一半停滯台南，他既未離開家，也未晉陞過，恆年寒暑一線兩點來去，婉拒離家調動歷練，落得肩章一階到底；金槓一粗一細（空軍少校舊階）退休無怨。
位屈低階，甘之如飴，因為他創生的養份，來自戰場倖生，不能再浪費，應該滋養在有生命力的地方。
因此，我從容而來，卻烙坎坷成長記憶；耳有父親催促車夫的窘迫，嗅有804總院（現為成大醫院）日式營舍刺鼻消毒藥水味，眼盼映照鳳凰花綻的晨曦朝陽，心懷妄想輟學後的溫故知新，，然這些由頽而興的幻思奇蹟，總在愛的無盡付出後乍現。
復國沮喪五零年代，蘊有他光明期望；那年越戰正酣，他退休將斂鋒多年的技修專長，盡情施展在亞航戰機修護上，收鞘多年寶劍再度磨礪綻光。
有公私兩份薪金，家庭經濟翻倍，眷舍增建、家電添齊，本低消嗜好入境隨俗，814軍煙換555洋牌，花茶配合老闆口味換黑咖啡。而我脫離孱弱病態，口袋添薪，成了頭生角的叛逆青少。
我的好勇與桀傲不馴，鄰里馳名，學習紅字成績單，塞滿信箱，使橫記過通知單，照會不暇。他知道我本性不惡，有懂事的一天，不曾放棄“膿”寶貝。
直到一天，高牆刺籬軍校，斂束了我使橫，復有鋼鑄軍履生涯規劃，有不倚正途可勘，他才放心，不再多督促我日新了。
六零年代，越戰結束，兩岸偉人先後走入歷史，美軍退出戰場，亞航維修業務斂縮，航道上戰機引擎嘷聲驟減，父親順勢屆齡退休，家人高興得替他辦甲子壽宴，此後可清閒過日了。
少了副業高收入，不礙退休俸細流長涓，儉支節用足以維持日常生活。他婉謝兒女奉養，守著人去樓空老宅，與老伴、老友清閒度日。
日子過得平淡，老倆口不知誰主意，父親三度找到兼職，在市府替稅捐處遞送稅單，性質似綠衣郵差一般，挨家逐戶遞送年度稅籍資料。
工作很自由，按件計酬，不打卡、不點名、不需技術性，會踩自行車，能識字讀文，就勝任愉快。最大好處鍛鍊體能與肌耐力，穿街走巷逛市區，了解人生百態。
一張稅單，貼近各階層私擁財富真況，也能解說人生故事；高牆豪邸華袞有欠稅，竹籬茅茨藍衫有清單。欠與清之間變動關係，稅單上數字說得清楚，閱後讓人心情起漣漪，愛恨喜怒感受鮮明。
五年近兩千個日子，市區不知踩踏多少回，人生百態；職業有貴賤、資財有貧富，只有良善最珍貴。所以稅單不會丟了就走，笑臉雙手奉上，相對沒人嫌棄他鄉音，教他謹慎的是偶有桀犬吠人！
育著四個孩子從初萌到成家，對一個老兵來說，是離亂大時代的奮勵人生故事，也是台灣遷徒史縮影之一，是令人掬淚且耀眼的篇章。
他流汗踏出健康，迎來日後家譜天倫樹。他忙得有精神，日夜不暇勤勉，活的有義意，甘苦有福報，填補歸鄉路斷遺憾。
十個孫子女、十三年內陸續誕世，他不假外人親自哺育，少則三年脫嬰至幼，多則十年沖齡就學，他們多數重疊二至三年，小院熱鬧婉若幼稚園。
這份極需愛心、耐心工作，他與妻子有閒，同心擔勞務主力，媳婦公餘協從當幫手。要慈雲靄天護持哺育，生母當之，但對一生戎馬復勞碌的魯直男人來說，實屬不易，用心極誠。
十多年劬勞，輸盡心血，那年么孫襁褓中，父親舊疾住醫院，隔床肺癌末期老先生，由獨子照護，他時而陷入昏迷，兩手拇食指扣合在被單角頭，反覆摸索著什麼。最後一次清醒，兒子燃菸放到他嘴裡，菸頭星火微闇，他嘴角微顫瞬亮即暗，未吐幾口人就走了。兒子說；這是他遺願。
父親胃幽門潰瘍無法開刀，僅能藥物注射消極處理，住院整整一季，幾次大吐血併泄血便陷入昏迷，輸血及時搶救乍醒，迷蒙中他恣意拔掉監測儀器管線，說要回家給么孫餵奶。
日常規律行為模式，在病中潛意識反射，他求生的不是自己而是哺育么孫責任，讓醫生敬佩慈愛偉大，我聞之束手無策暗潸然！
大病一場，子孫無力相助，康復後苟喘延年二十載及嵩壽。奇蹟的是他一生畏寒、拒生鮮的事全沒了，樂得與我們同餐共食、風雪出行，閒暇對我憶述迭宕人生故事。
孫女們笄卉成新婦，他含飴升格阿祖，手捧曾外孫頜首嚅語，眉目間乍現30年前的他，那般慈祥、喜悅地迎接長孫誕世，但現況心餘力絀難親為了。
母親耆年83未及見曾外孫，父親如母願為摯愛送終，一甲子風雨共度、鶼鰈情深哺育家族兩代，出殯日他未滴一淚，但一年冥誕淚如雨淅，他銘心感恩與愧負摯愛，虛懦心淚我一生僅見。
此後他心情落寞，縱有兒孫天倫相伴，還是難填心中虛懦，失而不復的摯愛柔情軟語，誰也補不上、舒不平。
鰥夫五年，生理機能漸退化，他住進醫院調養生息，臥榻旁，我兒時記憶復甦，同樣場景換人，我祈願他心中所盼是昔年台南，有我生命裡所見的和煦朝陽和鳳凰花草毯，有著欣榮生命力。他的康復，屢屢映證奇蹟發生！
母後五年冥誕前二日，他雙腳走進醫院，臨終臥榻沒有迷茫恍神，清楚對子孫說；乖願而去。
家譜生肖三龍榮景，歲月不居，母親先走了，龍爸又走了，剩“膿”仔盤伏地踞養息，孤單10年。
父親當年拼命護褓的么孫長大了，32歲娶媳、甲辰年添生龍女，我升格為爺，而且是72歲老爺，家族樹譜有了薪傳，我想肖父親一樣；瓜瓞綿延，親力親為哺育。但要化膿為龍肖父，談何容易！？
三個男人、祖孫三代交疊生活的片段記憶，是變動年代，父親未經手機氾濫，守護了傳統價值，我在創新年代裡，跬跛學習肖父，顯得瞞憨迂腐，而孩子在雲端AI世界找到自己，信心滿滿虛擬變異，至於小龍女來日的機器人年代，傳統價值還剩下什麼？我無力所及。
科技改變了時間與空間的距離，顛覆了人類慣習行為模式，同時也漸剝離對傳統依附，衝擊家的概念與親屬疏蜜關係。我迎新有敬、有畏、多慮，自忖縱釐上下世代，側觀左右同輩，父子濃醇關係，似有子不肖父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