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專欄》
文 / 溫德生(名作家,退休教授)
1965年高中聯考放榜,考上信義路三段的師大附中,從台北縣的士林鎮擠公車到台北市升學,開啟和信義路的因緣。
在清末至日據初期,信義路還是一條通往東門(景福門)的鄉間道路;台灣光復後東門圓環分出兩條平行的道路,東門南街和東門北街分別改稱信義路和仁愛路。在老總統高喊反攻大陸的年代,中正紀念堂的那塊地是陸軍總部和聯勤總部的營區,20路公車經過時常看見待修的軍用大卡車停放在兵工署的車廠。
信義路一段和二段的高樓不多,金甌商職(1946)是很早就創立,以前是專門教裁縫的女子學校,東門國小的後門因設有全市第一個標準游泳池而出名(1926),令人想起六十年代建築師沈學優訓練他的6名子女,組成著名的「沈家班」游泳隊,還記得的名字有沈大陸、沈珠妮、沈寶妮、沈露露等,他們都不參加升學補習,卻個個考上大學,好厲害啊 !
金山南路二段還沒有打通之前,「寶宮戲院」已經開幕,號稱城東僅有的首輪戲院。我前座同學的老家住在信義路,誇口如何在初中時翻牆進去看白戲;附近的東門市場巷內有一間彈子房,被認為是不良的場所,但就有人放學後穿着制服去敲幾桿,可是「安麗盃」在1998年卻成為國際級的撞球大賽,現在它的舊招牌仍高掛在市場的入口,漂白這段歷史。
東門是公車「0東」和「0南」的起站,從來不記得永康街路口有賣小籠包的「鼎泰豐」,僅知道劉家鴨莊和牛肉麵店開在那裡。臨沂街和連雲街的巷道有點複雜,有一次舞會結束送女子去搭公車,搞不清楚如何走到信義路或仁愛路?二段的尾端有一間「三愛醫院」,院長是一位小兒科醫師(王精明),在門前立像,標榜是「棄嬰之父」,曾經當選「好人好事」,多年後他瞿然上報,因販賣嬰孩圖利吃上官司,名譽掃地。
高中時期一直以為新生南路的排水溝是瑠公圳,鋪水泥蓋板後將信義路分割成二段和三段,左側有東門狗店、五洲獸醫院、小美冰淇淋;這家老字號以賣紅豆冰棒起家,後來利用美軍福利社流出來的奶粉製造香草冰淇淋,因而打出名號。右側是提供外國學生住宿的國際學舍,學校曾經租用它的體育館放映電影和舉行畢業典禮,春秋兩季舉辦的書展是當年熱鬧的活動。
介於新生南路和建國南路是櫛次鱗比的違章建築,高中畢業的第二年(1969)信義路因拓寬為雙線道路終於被拆光。美軍顧問團的團本部大門開在134巷,對面是聯勤俱樂部,餐廳有樂隊駐唱,如果不知道位置就向計程車司機遞出名片,上面的地圖加註「師大附中對面」。這個路段的最高樓房是「玫瑰大廈」,的豪宅,其次為「十信合作社」大樓,也就是後來的合庫銀行。
大安森林公園原是一大片低矮眷村(岳廬新村、建華新村),1982年建國高架橋通車,擦邊經過時它正面臨夷為平地的命運。孫越和劉瑞祺主演的電影「搭錯車」趕在那裡取景,蘇芮的「一樣的月光」和「酒干倘賣嘸」如泣如訴地唱出時代的眼淚,孫越因而榮獲金馬獎的最佳男主角。
1987年5月,出國唸書前貿然發起開畢業後的第一次同學會,寄出40份「點召令」回來25人,19年不見,和高三的導師郭立誠一起逛校園和聚餐,何等歡喜?拍團體照的「羅馬攝影社」是附近僅存的記憶,書店和麵包店都不見,卻延續了幾十年鐵打的感情。1994年的青年節,大安森林公園正式開放為蒼翠蓊鬱的林園,遊憩其中,卻難掩莫名的失落。
懷念週六中午去吃午餐的安東街,南段改名為瑞安街,北段是到省立圖書館自修必經之路,沿途有稻田和埤塘,是霧裡薛圳的水域。大安路二段口有一座連棟的「信維郵局」(台北26支局)成立於1959年,一度是郵政總局,經查啟用日期竟和校慶在同一天( 4月8日)。2022年某個晚上老同學邀約到「榮榮園」餐敘,忽然發現老郵局已消失,一時方向變得錯亂。
原來的信義路四段是現在的文昌街,經過『東方商工』街道很狹窄,司機要小心翼翼地開車穿越,它拉直後纔通到三張犂。早期客家人越過新店溪進入台北盆地開墾,聚集在通化街和臨江街一帶,成為密度最高的區域。高中的軍訓課來五段打靶,周遭十分荒涼,日據時期這裡是軍事用地,故信義路的舊名為『陸軍路』,祇有農田和煤礦,直到六、七十年代金興、和興、源興煤礦纔停止開採。
1990年,市政府將松山南區與和平東路以北的部分合併為信義區,地牛翻身,大台北的黃金地段遂崛起於此。2013年11月,捷運信義線通車,以前的靶場成為象山公園,更扯地,大安站的一號出口穿越學校的禮堂下方,卻不利翹課,校園冒出幾棟新大樓,感覺附中的空間越來越小。
東西走向的信義路共有六段,其中前四段有我們的共同腳印,包括荒嬉和醒悟的青少年歲月。附中是一個「邪教」,一旦陷入就脫離不了;為了紀念逾半世紀不離不散的老小子們,開始執筆寫一本屬於附中人的「狂飆的年代」,人生浮沉須盡歡,莫使空樽對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