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明峻(京都大學法學博士，新台灣國策智庫研發長）
一向抱持著台灣成為「東方瑞士」願景的陳秀麗董事長，面對紛擾不休的東亞國際政治局勢，自然希望台灣能像瑞士一樣作為「永久和平中立國」，期待以此作為台灣在東亞爆發武力衝突之際，維護主權獨立、領土完整的外交策略。主張台灣要成為「永久中立國」並不是不可以，但要先提出其正當性、合理性及可行性，以說服自己國人跟國際社會，同時還要擁有足夠的武裝力量防衛自己，否則即使是有國際承認的主權中立國，也有可能被交戰國占領而喪失中立國地位。因此，「永久和平中立」不能只是自己講歡喜，否則並無助於國家安全，甚至會妨礙國家獨立自主。
台灣「永久中立國」與台海中立化。
從歷史上看，中立在國際法上的概念可以區分為主權國家的中立和不涉及主權問題的地域中立（territorial neutrality）兩大類。其中，主權國家的中立又分為戰時中立（neutrality in war）與永久中立（permanent neutrality）兩種，前者是一個國家在國際間發生武裝衝突時，對於交戰的任何一方都不採取敵對行動，關於中立國的權利及義務，海牙第五公約《中立國和人民在陸戰中的權利和義務公約》和第十三公約《關於中立國在海戰中的權利和義務公約》都有明確規定。戰時中立是中立國用宣言形式向交戰雙方宣布，在戰爭期間既不支持任何參戰一方，也不反對任何參戰一方的法律地位。戰時中立國不得將自己的領土讓任何一方使用，也不能資助交戰的任何一方，而交戰者必須尊重中立國的主權，不能在中立國屯兵、借道或拿捕敵方人員。當然交戰的任何一方不能向中立國發起攻擊或侵犯中立國的地位，否則中立國應使用武力予以回擊。
至於後者的「永久中立國」則指無論在平時還是在戰時均永久奉行中立政策的國家，主要是透過國際條約或自身聲明的約束，對未來所有戰爭均保持中立，而這裡面又分為武裝中立（Armed neutrality）和非武裝中立(Unarmed Neutrality)，前者指一個主權國或一個國家集團，在戰爭中不支持任何一方，並聲稱將抵禦任何入侵的做法，而後者是將其對外安全持續建立在人民的自由意志、國際法規範以及集體安全體系上，在憲法規定永久廢除常備軍隊，或是放棄所有武裝和武力手段，甚至規定放棄交戰權，維持積極絕對的中立政策。
事實上，過去在歐洲相當盛行以「永久中立」作為現代民族國家捍衛人民的政策選項，如十九世紀的瑞士、比利時、盧森堡、瑞典以及二十世紀的挪威、丹麥、荷蘭、比利時、愛爾蘭、西班牙、葡萄牙、芬蘭、列支敦斯登以及奧地利等先後有二十個歐洲國家宣布過要成為永久中立國，還有中美洲的哥斯大黎加、東南亞的柬埔寨和寮國、還有東北亞的蒙古國、中亞的土庫曼都宣布過要成為永久中立國。然而，要成為「永久中立國」並不是片面宣布就可以，還須獲得來自國際社會的認同，最重要的是除了選擇「不結盟」來避免捲入爭端之外，更必須有確切的「安全保障」，否則若國家防衛簡單就被摧毀，「永久中立」將很難維持，所以當時包括瑞士和瑞典基本上都是採取「武裝中立」的政策。
目前在世界近二百個國家中，雖有一些國家如墨西哥(1930)、新加坡(1965)、馬爾他(1980)、摩爾多瓦(1994)、塞爾維亞(2007)、盧安達(2009)、蒙古國(2015)等都曾經宣布要永久中立，但獲得國際上普遍承認的只有瑞士、奧地利、瑞典、芬蘭、愛爾蘭、哥斯大黎加以及土庫曼等七個國家。其中，在2022年2月俄羅斯侵略烏克蘭之後，歐洲安全架構發生重大改變，同年5月芬蘭瑞典申請加入北約，芬蘭於2023年4月正式加入，瑞典於2024年3月正式加入，因此這兩國某程度上已經不能算是永久中立國。另一方面，瑞士於2022年5月表示由於俄羅斯入侵烏克蘭的戰爭，違反瑞士一向堅守的價值觀，因此瑞士將與其他不袖手旁觀的民主國家站在同一陣線，對俄羅斯實施經濟制裁，改為遵行「國際參與式的中立」。
至於不涉及主權國家問題的地域中立，在過去曾發生於奧蘭群島（Aland Islands）及斯匹次卑爾根島（Spitsbergen），盧森堡、比利時屬的剛果，有二次大戰時期的澳門，還有葡屬東帝汶，或是麥哲倫海峽（Magellan Strait）、蘇伊士運河（Suez Canal）及巴拿馬運河（Panama Canal）等特定島嶼或是國際通道。地域中立當然需要相關國家或國際組織的承認與支持，以芬蘭的自治地區奧蘭群島為例，即是在國際聯盟（League of Nations）的仲裁下，包含當事國芬蘭與瑞典等多個國家於1921年簽訂《關於奧蘭群島不設防與中立協定》，決定奧蘭群島的歸屬與其非軍事化的中立地位，此點在芬蘭加入北約之後仍舊沒有改變。另如1977年美國與巴拿馬簽訂的《巴拿馬運河條約》也是強調某個地域中立化的條約。
值得注意的是，中立化與中立國是不同的。中立國的前提是主權國家的存在，由該國決定採取的一種外交策略，而中立化是不涉及主權國家問題的地域中立，其目的通常在於避戰與避險。屬於某個國家領土的地域中立，當然需要相關國家簽訂條約，但若是不屬於任何國家的國際公域，則未必要透過條約的簽訂才能確立，其典型事例是台灣海峽中立化。在1950年韓戰爆發後，美國擔心退據台灣的中華民國會被中華人民共和國吞併，因此當時的美國總統杜魯門宣布「台灣海峽中立化」，派遣第七艦隊巡防台灣海峽，阻止中國人民解放軍進攻台灣，並呼籲中華民國政府停止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發動一切海空軍事行動，直到1953年2月2日美國總統艾森豪宣布解除台灣海峽中立化為止。
台灣「永久中立國」與台海中立化。
本於想要超越傳統的統獨之爭，又想解決兩岸問題的思考，陳董事長於2012年5月13日醞釀推動「台灣永久中立國」理念，積極宣揚和平中立的國際戰略，同年8月13日正式成立「台灣永久中立國推動聯盟」，創立宗旨為推動「永久中立」理念入憲、推動永久中立政策相關立法、遊說各國國會與國際組織，承認我國的永久中立地位，推動永久中立的理念和行動。同年12月16日，邀請國內外國際法學者，假台灣國際會館，舉辦「永久中立國問題」國際研討會，研討會內容其後集結成冊出版。此外，該聯盟還在各地方舉辦「永久中立國巡迴講座」活動，宣揚台灣和平中立的國家目標，始終如一地在推動自己相信的理念。
由於中國始終沒有放棄武力併吞台灣的想法，而且隨著中國經濟崛起國力提昇，數十年來一直以二位數成長的速率逐年強化其軍事實力，並且無視美日韓與東協各國的警戒，使得台灣海峽自二次大戰迄今兵凶戰危。繼1954－1955年解放軍陸、海、空三軍協同作戰攻佔一江山島和大陳島；1958年台海空戰和金門炮戰；1996年台海飛彈危機之後，2022年8月以美國眾議院議長裴洛西訪臺為藉口，中國舉辦多天實彈射擊的環臺軍演，有輿論認為這是「第四次台海危機」。2023年4月，北京在蔡英文總統訪美之後，進行「台灣海峽中北部聯合巡航巡查專項行動」以及「環台島戰備警巡和聯合利劍演習」。2024年5月賴清德總統就職後不久，中國舉行「聯合利劍－2024A」演習，將臺灣的外島、離島納入演習範圍，模擬兩岸發生戰事的情況，將美中台三邊關係推到緊張的局面。
有鑑於中共機艦不斷跨越台海中線，持續在台海周邊活動，西方國家一再強調台海和平穩定的重要性，各國為威懾中國也派遣軍艦絡繹不絕地經過台灣海峽，因此經濟學人雜誌甚至稱台灣是地球上最危險的地方。然而，由於全球化、國際化犯罪與恐怖主義盛行，所以國際社會更需要國際合作或形成聯盟，也更需要避免衝突的和平穩定國際秩序，因此2017年聯合國訂定國際中立日(International Day of Neutrality)，並讓在1995年脫離蘇聯的土庫曼成為中立國。當然聯合國的中立日不一定與中立國有關，而是鼓勵會員國可以在國際衝突上保持中立和平。
關於「臺灣中立」概念有許多層面，有可能進一步引發「中立國化」的疑慮，也有避免涉及國家主權的「台海中立」主張，同時在目前美中競爭的格局下，主張「臺灣中立」是否意味著要跟美國與中國都保持等距關係，在安全防衛上不跟美國站在同一邊? 因此，陳董事長雖然還是期待台灣成為永久中立國的夢想，但在現階段先重新強調「台灣海峽中立化」，希望為台灣海峽的避戰與避險，提供一個超越傳統思維、暫緩爭端的解決方案，保持所有未來選項的可能性。隨著俄烏戰爭的開打，以及在東亞的美中對抗，似乎「新冷戰」正在崛起，主張台灣成為「永久中立國」與現階段的「台海中立化」，都是值得探討的議題。在幾個彼此競爭的大國旁邊，小國的政治與外交要如何自處？這是台灣必須深切思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