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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色的城市脈動。

《林野專欄》

文 / 溫德生(名作家,退休教授)

台北市共有三條林蔭大道,時間依序為中山北路、仁愛路、敦化北路,因為當時敦化北路還沒延伸至南路,暫時稱作敦化路。檢索1947年政府公佈的台北市新舊道路對照表並沒有敦化路,按此處地廣人稀,僅有稻田和零星的農舍。

1950年松山機場已通航,政府決定為國門修建一條迎賓大道,它起自民權東路,穿越民生東路、南京東路、八德路,止於縱貫鐵路的西線。此一期間敦化國小創立在機場附近(1958),校歌是這樣唱:「復旦橋前,林蔭道邊,屹立我們翠綠的學園・・・」,因為一年前復旦橋已通車,安全島上的台灣欒樹已逐漸成蔭。

1958年,救國團以低廉租金長期承租一片土地興建「台北學苑」,作為外地來台北升學的男女青年宿舍,給予青少年心理輔導的「張老師中心」也設在那裡。我有兩位高中同學在那裡寄宿,稱學苑訂有自治管理制度,包括整理環境、要求內務。它附設的青康戲院(大禮堂)是很多學子的記憶,票價便宜,冷氣又強。政黨輪替後被迫釋出土地,被「中國人壽」以141億元標下改建大樓。

也是1958年,市立體育場完工,包含田徑場和足球場,趕上該年度的省運會,次年旁邊又增建棒球場,它見證過台灣棒球的輝煌歷史。1968年「台北體專」(今併入台北市立大學)於此創校,是繼省立台中體專的第二所學校。

1971年再次擴建,大門改為宮殿式,迎接當年的遠東區少棒賽;1975年8月2日,合庫隊和來訪的美國大學明星隊首次在夜間進行友誼賽;1982年6月,為因應國際成棒邀請賽的來臨,又做了一次大整修,內外野可容納14,000人。

2000年,球場拆除改建為多功能的「台北小巨蛋」(Taipei Arena)。
讀師大附中時,高一的男生都會被徵召,從信義路三段徒步到市立體育場,在省運或市運會開幕典禮時表演大會操,正式上場前先有預演,是大家最討厭的課外活動。這還算是OK的,畢業後由排字秀取代,學生手持色板,遵照旗語排出各種標語圖案,動員人數更多,始作俑者是一位北一女的美術老師黃鈞。1993年,共有10萬人參加表演,規模空前,但引起學生和家長的抱怨。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1967),亞洲盃足球賽在體育場舉行,因足球非台灣的強項運動,中華隊循例向香港借將,在1954和1958年得過亞運的冠軍。記得這一年中華隊以2:0踢走日本,以2:1逆轉勝南韓,得到參加奧運的資格。當時附中、建中、北商三校鼎足而立,學校踢球的風氣很盛,班上兩位同學欣聞賽事,天未亮就去排隊買票,下午在人群中扮演「黃牛」轉售入場劵,歡喜而歸。

1961年敦化路重新命名為敦化北路,3年後出現一座極奢華的飯店,泰國華僑林國長投資的「中泰賓館」在7月開幕,金碧輝煌的內裝處處炫耀泰國風,內設迪斯可舞廳、蒙古烤肉、美容院、保齡球館,還有台北最早的泰式餐廳。在最風光的時期,是政商名流的聚會所,時常舉辦選美活動和國際商務會議,現在已拆除改建為文華東方酒店。

1963年,中華民國籃球協會為爭取第二屆亞洲籃球錦標賽的舉辦權,但苦於無大型的場館(當時僅有公賣局球場),於是籃協理事長易國瑞求助於「中泰賓館」的老闆林國長,及時在南京東路口興建「中華體育館」。同年10月完工,可容納12,000名觀眾,日後許多重大活動皆在此舉行。可惜1988年鴻源投資公司舉辦周年慶時,因放射沖天炮而燒毀屋頂,重建未果,1990年拆除後淪為停車場。

1965年,「良士大廈」岸然而立為敦化北路 的高樓住宅,是國寶級建築師王大閎的代表作之一,首創樓中樓的室內設計。他是國民政府的首任司法院長王寵惠之子,留學英國和美國,與貝聿銘為同學,其一生致力於將西方現代建築與中國傳統建築的風格互相融合,以國父紀念館為經典範例,有「建築詩人」的稱譽。

敦化南路並不是都市計劃中的道路,1957年底,纔決定從八德路銜接到仁愛路,為了跨越縱貫線鐵路遂興建復旦橋,總經費為新台幣300萬元,台灣鐵路局負擔70萬工程款,其餘由美援的交通建設基金補助,1959年2月6日,市長黃啟瑞主持通車典禮。高中三年有幸能夠搭乘軍事機關的交通車上學,在仁愛路圓環下車再徒步到校,故對敦化南路一段的景物印象深刻。

當時有電梯的住宅高樓接連崛起,如勝利大廈(1964)和安樂大廈(1966)等。每天車子下橋時,即看見「光武新邨」的醒目大字,161巷是東邨,160巷是西邨,建於1965年,是台灣第一座4層樓的集合型住宅,由著名建築師沈祖海設計。它的建物所有權分屬於每一層的住戶,土地所有權則為全體住戶共有,這是台灣首見的不動產持有形態。按當時的建築法規,6層(含)以上須設電梯,5層(含)以上須建地下室,祇蓋4層是有其原因的。

1965年堪稱建築界的豐年,位於敦化南路一段233巷的「光啟社」新大樓落成,董事長是天主教的丁松筠神父(Jerry Martinson),他與卜立輝神父(Philip J. Bourret)一起籌建這家沒有發射台的電視「第四台」。它秉持「光耀世界、啟迪智慧」的宗旨,為公共電視製作過許多社教和兒童節目,建立了優良的聲譽,榮獲「金鐘獎」的特別貢獻獎。

1981年,空軍退伍的黑幼龍和螢幕新人沈春華聯合主持的「新武器大觀」就是在「光啟社」的攝影棚製作,成為高收視率的科技節目,軍事迷應該不會忘記。「光啟社」不僅編印宗教靈修的叢書,而且為作家出版文學著作,例如蘇雪林、張秀亞、林海音、喻麗清等,均有廣泛的讀者。

一位附中同學說他以前住在「光啟社」的同一條巷子,看到一個大人物也住在附近,那人就是來台拍「聖保羅號砲艇」的大明星史蒂芬・麥昆(Steve McQueen)。他借住一間民宅,時常騎着一輛重型機車在敦化南路和松江路飆車,引起路人的側目。
敦化南路一段和忠孝東路交會,共構台北東區蓬勃發展中的商圈。太平洋頂好超市(Topping)開在香檳大廈的樓下(1970),是台北市第二家美式賣場,時間比西門超市略晚,後來改名Wellcome;相鄰的是名醫雲集的中心診所(1973),艾迪亞音樂西餐廳(Idea House)和順成蛋糕等也在同一時期出現在附近。
1960年,婦聯會創辦於南陽街口(今美加留學補習班)的復興小學因快速成長,校舍難以容納,遂與蔡萬春家族交換在敦化南路的3百坪土地(仁愛保齡球館旁),擴建教室,遷校上課;1968年,增設中學部,成為「幼小中」三位一體的明星學校。該校以高中聯考錄取率甚高著稱,每學年政商名流的子弟搶着登記就讀,巷子停滿接送學生的轎車,由此可知家長的身分地位。

五星級的財神酒店(1978)、遠東百貨仁愛店(1977)一度傲立在仁愛路圓環周邊,今皆已歇業。富裕不可缺少文化,259號的新學友敦化店(1982)、245號的誠品敦南店(1989)先後在此立足開創藝文空間,後者自1999年起不曾打烊,改變了大台北的夜生活,成為唯一的24小時營業書店。直到2011年5月31日零時,群眾在大雨中一起倒數計時,最後喊出:「敦南誠品,晚安」,書店的燈火終於熄滅。

1977年8月,敦化南路正準備延長到和平東路口,此時建於乾隆年間的林安泰古厝(四合院)頓成施工的障礙,因而引起古蹟的保護運動。經過市政府一連串的協商,最後提出雙贏的辦法,將它的一磚一木編了號碼,遷移到濱江街的空地重新組合,作為民俗文物館之用。復工後,信義路至基隆路成為敦化南路二段,沿途有敦南大樓、中鼎大樓、遠東國際飯店、遠企購物中心、梅花戲院等建築,1988年全線通車。

1989年,鐵路地下化第一階段工程完成,市民大道正在興建,復旦橋功成身退,於1991年1月3日拆除。敦化南北路的寬度為台北之最,曾經有三尊圓環銅像佇立,為了擴寬路面和改善交通已先後遷移他處,包括蔣介石(八德路口)、吳敬恆(南京東路口)、于右任(仁愛路口)。如今這條促進東區發展的林蔭大道的含金量越來越高,居民非富即貴,不要懷疑它原是未開發的荒漠稻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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