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溫德生(名作家,退休教授)
西門町非吉地,清代是台北城外的一片荒墳,不宜居人。日本人來後拆西門,埋土整地,蓋起房子,也請來狐仙,坐鎮八角堂(紅樓)旁的稻荷神社,驅鬼鎮祟。1945年,美軍轟炸台北,神社被炸毀,以致狐仙流離失所,冥冥中縱火洩忿,其怪力帶來祝融之災。
昔年西門町的房屋多是木造,每次起火災都是連棟燒毀,災情慘重。例如,1954年7月27日下午,漢中街發生大火,造成8棟樓房燒到祇剩下空殼子,兩名兒童喪生。事後,居民黃慶餘等發起商家捐款,共籌集12萬元,在紅樓旁興建一間義消分駐所,於1955年3月24日落成啟用,並捐贈兩輛消防車給市政府滅火,當時的火警通報電話號碼為27134,而非今日的119。
祝融屢次造訪西門町,來勢汹汹,其中最轟轟烈烈的莫過於新生戲院的那場大火。1966年1月19日的小年夜,中午過後大樓竄出火苗,戲院正在放映國片「海誓山盟」,火勢一發不可收拾,整棟大樓有分租的建新百貨、凱莉咖啡廳、渝園餐廳、萬國舞廳,但祇有一部電梯和一座樓梯,消防安檢早被認定不及格,但拖了9年,業主遲遲沒有改善。
最要命的是戲院外壁採用鋁板隔音,外加廣告看板,沒有窗戶,導致消防水根本不能灌入。起火後全市的消防車都出動,加上外縣市的馳援,共有51輛,救火的規模空前絕後,憲兵和警察也在中華路戒嚴隔離群眾。惡火一直燒到傍晚,留下31屍,包括4人耐不住高熱跳樓逃生,這是台灣光復以來最嚴重的火災事件,後來也流傳靈異怪譚。
新生戲院的老闆為政商關係良好的周陳玉樹,他是搞房地產起家,轉投資電影院生意,武昌街的樂聲,寧夏路的國聲都是他的版圖。這樁涉嫌矇騙工務局的管事人員,擅改設計、建築用途引起的重大死傷慘劇,周陳玉樹竟然能夠脫罪,1968年原地重建為新聲戲院繼續營業。詎料1988年5月7日,戲院在維修時因切割鋼條火花觸及易燃物,最終被燒成了廢墟,造成兩人輕重傷。
周陳玉樹祇好放棄戲院,改經營股票證券行,然而在1993年的第三度失火時焚毀,拆除後空地閒置數年。2002年,原址轉賣改建為商業大樓,即錢櫃KTV的中華新館。這個掃叟星與火真是有緣,1993年2月,國聲戲院以電弧切除廣告板時,飄來的火星殃及建成圓環,結果燒掉整片屋頂;2020年4月26日,林森北路的錢櫃KTV發生奪命大火,成為當年台灣十大新聞排行榜的第一名,這些事情莫非是薪火相傳?
西門町的火災頻傳不一而足,包括國軍文藝活動中心(1985),六福大樓的夜上海舞廳(1992),美觀園的日式料理店(2010),酸辣粉餐廳緊鄰的國賓戲院(2010),萬年大樓旁的美容院(2022),所幸及時搶救,損失不大。可是峨眉街的「今日百貨」就沒如此幸運,1981年3月11日,這棟上海商人開的集百貨、電影院、西餐廳、港式飲茶、遊樂場於一體的建築失火,5~8樓全被燒毀,並造成7死16傷的悲劇。
1989年8月3日,改名為「FIT」的今日公司又出事,一場惡火延燒14小時纔被撲滅,警消動用雲梯車營救樓頂的民眾的場面極為驚悚,兩名義消兄弟不幸殉職。儘管不久浴火重生,但時不予我,終於在1997年8月底封館熄燈,台北人多玩過設置在樓頂的雲霄飛車、旋轉木馬、海盜船等遊樂器,往事僅能回憶。
2019年7月1日,西寧南路的獅子林大樓七樓疑是電線走火,火舌從窗戶竄出,現場濃煙密佈,消防隊迅速趕到現場救火。這棟住商混合的大樓裡,至少有上百人要疏散,受困的住戶打破窗戶,揮舞着白色床單呼叫救援,一個小時後總算控制火勢,5人嗆傷送醫,乃不幸中的大幸。
獅子林大樓原是日據時期的「東本願寺」(1928),是伊斯蘭風格的建築,「白色恐怖」時期是保安司令部審訊政治犯之地,剷平後被新光集團買下,在1979年蓋了綜合商業大樓,風光一時。西側的門前有一尊獅子雕像(新光的LOGO),外牆上有一幅「金珠聚鳳」的浮雕(謝孝德作品),火災後則日趨沒落。
戰後,西門町留下一些日本廟宇,信眾希望能夠找到適合的地點,將寄放於龍山寺後殿的媽祖神像重新安置,最後爭取到位於成都路的「新興宮」(1746)舊址-日本佛教真言宗派擅越的「弘法寺」,將正殿奉祀天上聖母,改名為「台灣省天后宮」。 1953年11月,後方的國際大舞廳發生火災,延燒至木造的正殿,所幸神像顯靈未遭火劫;1959年的媽祖千年聖誕,信眾捐錢出力重建為今日紅男綠女眼中的「台北天后宮」。
中華路上現已改建為「萬華406廣場」的公園,原是日本淨土真宗派所建的西本願寺台灣別院,是日本佛教在台灣設立最早的宗教建築(1912),目的是協助殖民政權的鞏固,卻在1924年1月11日首傳火災。戰後,它的部份建築先為理教、軍方、警備總部等單位使用,後來有反共救國軍、大陳島撤退的軍民、中南部的移民棲居,形成有眷村色彩的「中華新村」,其實是一片凌亂破敗的違章建築,曾經擠進兩百多戶人家。
1975年4月5日凌晨,西本願寺發生大火,本堂、庫裡(廚房)、御廟所皆被火噬、付之一炬,當天正是老蔣總統逝世的日子,故新聞的報導不多。廖輝英的小說改編電影「油麻菜籽」(1984)有些情節也在此拍攝,因為當時台北的違章建築已不多見。2006年間,殘存的樹心會館和鐘樓又焚於無名火,傳言是為了整建公園的人為縱火。
西門町的回祿之災久久就會發生一起,似乎野火未燼。2000年7月22日凌晨,有93年歷史,佔地三千多坪的西門市場(內江街)發生大火,280個攤位被燒個精光,旁邊的紅樓外牆被燻黑,警方研判,可能是附近的遊民煮食時不小心釀成。2022年的年終跨年夜22時許,成都路的一家烤肉火鍋店突然起火燃燒,嚇壞周邊的民眾與店家。
拜燧人氏的發現鑽木可取火,遠古的人類懂得用火是文明的一大進步,火的用途甚多,如熟食、取暖、驅趕野獸、夜間照明、傳遞信號、以及產生動力等。遺憾地人們取其便利,而輕忽其害。子不語怪力亂神,火引起的災難多歸咎於政府的安檢不嚴格落實,建築物老舊失修,民眾使用明火缺乏危機意識。
每年的農曆6月23日是「火德星君」的誕辰日,祂是民間傳說中掌管天下一切有關火之事物。此神明早年是台灣煤礦區的守護神,目前北市延吉街236巷有惟一的道教「火聖廟」,每年打火兄弟都要隨俗去拜拜,祈求平安,但消防隊大隊長不宜出面,由分隊長主持祭拜之禮,供品忌諱鳳梨(旺來),以免越燒越旺。水火無情,人人都要戒慎恐懼,纔能保障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