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溫德生(名作家,退休教授)
河島墾民
根據荷蘭人於1654年繪製的「大台北古地圖」中,基隆河注入淡水河前並無沙洲。1694年(清康熙三十三年)台灣北部發生了一場大地震,使得台北盆地的部份地區陷落形成湖泊,隨著河沙沉積,湖泊消失,卻浮現出一個四面環水的「浪泵洲」。
康熙年間,因明鄭的殘留勢力已平靖,遂解除「禁海令」,准許福建人渡海開墾。泉州的同安人從淡水河進入至此,向以漁獵為生的凱達格蘭平埔族毛少翁社佃租土地農耕,後來部分漢人遷移至蘆洲和萬華,原住民則移往地勢較高的嗄嘮別(北投)和三角埔(天母)。
漳泉械鬥
在清治時期,台北的福建移民來自泉州和漳州兩府,主要分佈在河濱的四大據點,如艋舺、大稻埕、大龍峒、八芝蘭(士林),大抵靠海的泉州人先來,內陸的漳州人後到。漳泉兩府雖同源福建,但因經濟條件和宗教信仰的差異,素有積怨,來台後依然不睦,甚至泉州人內部也有矛盾不和。
1859年(咸豐九年),艋舺發生頂下郊拚,頂郊的泉州三邑人(晉江、南安、惠安)為爭奪利益和下郊的同安人(同為泉州)大打出手,乃糾合漳州人將同安人趕到大稻埕。隨著械鬥的擴大,大龍峒和社子的泉州人一同渡過基隆河,攻入漳州人的八芝蘭地盤,焚燒街屋和廟宇,漳州人不敵逃到芝山岩的高處避難,事後經雙方大老出面和解,纔平息械鬥。
社子地籍
社子島原名「社仔」(平埔族音),在光緒年間繪製的「淡水縣簡明圖冊」中,已出現社仔庄、浮洲庄、中洲庄等名稱。1904年,日本人繪製的台北堡圖中,則見葫蘆狀的大沙洲已聚成為島,其腰部狹窄處,人口聚集最多,俗稱「三角埔」。
當時社子的地籍不過是一個街庄,稱為「社仔庄」,隸屬於芝蘭一堡,中洲埔庄則劃在芝蘭二堡。該庄的北、東和東南部隔基隆河與洲尾庄(今洲美)、福德洋庄(雙溪河出口)、士林街、大直庄為界,南部隔番仔溝與大龍峒相望。1920年起三角埔、渡子頭、葫蘆堵、後港墘等,皆在台北州七星郡士林庄內。1933年士林庄升格為士林街,社仔被認為是沒有開發價值的地帶,以致長期忽略地方建設。
士林吊橋
以前社子境內都是田埂小路,直到1907年纔有一條較寬的泥土路通往渡船頭,稱為「大路尾」。在未建吊橋之前,到大龍峒、蘆洲、關渡都需要乘坐舟艇。社仔至士林街的渡船頭位於後港墘,葫蘆堵的渡船頭是往大龍峒的要道,附近的居民以擺渡、扒蜆、養鴨為業。後港墘的聚落,名稱古怪,如酒店內(陳姓)、下田寮(楊、蔡二姓)、田中央等。對岸的渡船頭位於1861年興建的士林街福德宮旁邊(大南路138號)。
1937年士林吊橋興建,兩年後啟用,西連今大南路與承德路口,東接今大南路與基河路口,僅供行人與自行車通行。1918年創立的台灣製紙株式會社(士林紙廠)的兩隻高聳煙囪是士林街的地標,前方的小圳溝是端午競渡時龍舟停泊之處,打造龍舟的工匠都住在三腳渡。
時空變化
台灣光復後士林街改制為士林鎮,隨士林和北投劃入縣市級的陽明山管理局,今延平北路六段成為社子的核心地段(社中街、社正街),第一種公車進入是9路,終點在社子國小。
最老的社子國小(八芝蘭公學的分校)在1902年創立於延平北路六段,1922年在八段再設分校(富安國小),學生畢業後祇能遠到士林和北投升學,及至1979年,設立了第一所福安國中。
1954年,社子市場內出現一個竹籬笆圍起來的露天電影院,後來纔遷入樓房,現僅剩招牌。社子國小的操場旁有一間1763年(乾隆二十八年)立足的永平里福德宮,它見證過社子的開墾史,卻一再被逼迫搬遷,1986年土地公纔得到市政府准許合法居留,是校廟共存的首例。
1963年,士林官邸附近的中正路延長成為幹道之一,並且興建中正橋(今陽明高中旁)連接社子地區。1966年,中國海專創立於九段(中洲里),今為台北海洋大學,地處偏僻,祇有大南和光華聯營的215路公車可達。1969年,荷蘭的「遣使會」在六段興建的聖彌額爾天主堂落成,開始以台語傳道。
治河工程
基隆河過去在社子島南方的三腳渡(番仔溝對岸)轉向東北,分出支流,切開士林街與後港墘,最後在洲美匯入主河道,由於河道過於彎曲,遂導致社子島日後的水患。
1953年的「克蒂」颱風過境,災情不淺;1963年9月9~12日,超強颱風「葛樂禮!侵台,在台北盆地降下豪雨,社子島泡水三天三夜,居民無處疏散,造成224人死亡。災後,政府進行檢討,歸咎於基隆河道太過彎曲,以及匯入淡水河的關渡河道太狹窄所致,開始推動「淡水河治本計畫」。
1964年11月,政府對基隆河下游進行截彎取直工程,動用國軍部隊將番仔溝填平(今高速公路下方福德宮的位置),使來自大直和劍潭的河水不再從三腳渡流流入,從此變成半島。
另在從圓山中山橋附近到社子福安里,挖出一條長1,828公尺、寬150公尺、深5公尺的河槽(通河東、西街之間),以葫蘆堵為入口,在洲美流入淡水河,社子島就此被削去一塊後港墘。1967年11月,跨越新河道的百齡橋,趕在國父百年誕辰通車,取代舊河道上的中正橋。
連外道路
1974年,交通部高速公路工程局徵收重慶國中與明倫國中的運動場外圍土地,進行承德路的拓寬工程,同時開始興建承德橋,取代延平北路三、四段間的延平橋,跨越新挖的河道。1979年10月30日,承德橋通車,連結圓山和後港墘。
以前承德路僅通到明倫國中為止,且不分段,1991年8月18日,承德路開始分段,後港墘地段改稱承德路四段,過了中正路稱百齡三~五路;1992年4月1日更名為承德路五~七段,之後連接北投大度路通達關渡,紓解了文林路的交通,洲美有了新出口。
廢河新生
舊河道日漸乾涸,吊橋下的沼澤佈滿布袋連,橋頭甚至淪為私娼寮。1979年6月,市政府提出中正橋至士林吊橋間的都市計畫,委託榮民工程事業管理處規劃基隆河廢河道的改善利用工程。
1982年5月30日開工,分為三階段施工,包括清除淤泥、以抽砂船挖取河砂回填廢河道、設置臨時下水道、地質改良、埋設地下管線等。於是形成今日的劍潭路、基河路、士商路,原本計劃要開闢成人工湖,因為缺乏經費而作罷。1985年8月,榮工處交地予市政府,因而獲得42公頃可資運用的土地。
同年士林吊橋與中正橋一併拆除,基河路迅速發展為繁華街道,陸續出現士林區行政中心、特力屋、百齡國中、士林夜市、台北表演藝術中心(前士林臨時市場)等建築,為了紀念47年歷史的士林吊橋(1939~1985),市府都更處在士林運動中心旁的承德公園立碑記事,劍潭捷運站也以吊橋的意象建造,並且發行紀念郵票。
後港繁榮
1946年的後港墘僅有一個後港里,如今已增至7個里。1970年代,士林大南路底往左走,大都是農地和田埂路,祇有1951年開廠的「地球膠帶」是一棟樓房。通河街仍然淹水時,劍潭國小校舍的一樓僅空有水泥柱子,二樓以上纔是上課的教室,對面是一家有名的「孔記南京板鴨店」。
以前通河街劃在中山區(郵遞區號104),現在則屬於士林區(郵遞區號111),有小8和529公車到通到劍潭市場。1972年興建河堤後,通河街蓋了5排「劍潭國宅」,325巷尾是三角渡的舊址。
1980年代,「六合彩」賭風甚熾,槓龜的賭徒將問明牌神像扔到河裡,居民不忍見漂流落難,搭建了一間「天德宮」的小廟收容撈起的神像,為了防範淹水,廟的基座以滑輪升降,確保不會淹水。
從劍潭路的福德宮進入後港墘,以前可見小橋連起的土地,因不斷起建樓房,地景全然改變,1988年新建的前港公園即是從前那片布袋蓮的孳生地。
與水共存
1964年社子堤防興建時,僅將已經開發的永平、倫等、社子、葫蘆等里納入堤防內,較無颱風淹水的問題,然而位於延平北路七至九段的福安、中洲、富安三里則被拋棄為堤外的滯洪區(1967),以及不易疏散的的洪氾區(1970)。
為了長期與水共存,李和興宅有先見之明,在1945年起厝時將正廳蓋成兩層樓,兩側的護龍也墊高地基,成為有防汎概念的三合院,曾經在「葛樂禮」颱風時收容災民倖免於難。社子島的大小廟宇不少,其中有了兩間蓋成樓房,是為了避水,目前被保留為宗教文化建築。
位於八段的坤天亭是三樓,主神為哪吒三太子,也配祀開漳聖王和保生大帝,以前漳泉械鬥時的兩位神明皆勸解無策,如今已見大和解。太平洋戰爭時社子的子弟被徵召為軍伕到南洋戰場當砲灰,竟奇蹟地悉數平安歸來,傳說危殆之際有三太子顯靈保庇。九段的威靈廟是陰廟,祭祀溺水遇難的孩童孤魂,竟也同祀神觀世音菩薩與福德正神,神鬼共處,素來罕見。
九段的李忠記古宅是目前台北市保存最完整的三合院,始自咸豐年間保存到現在,歷經淹水、世代交替,依舊堅持與水共處。
化外之地
社子島曾經是台北地區蔬菜的大宗供應地,有機肥料取自「臨江園」(北市水肥大隊)。1974年國道一號通車,果菜業因不敵中南部的競爭,因而逐漸沒落。農地變成荒地。社子島被列為限制開發區,禁建和限建的結果,被違章建築的鐵皮屋佔據,蓋起污染環境的小工廠、修車廠、資源回收場,呈現一片破敗雜亂的景象。
早晚載滿垃圾和土方的卡車穿梭而過,雙北的廢棄物都運來此處丟棄堆陳,未經處裡的污水直接排放到河裡。社子島的整治歷經8位市長,如「曼哈頓計畫」、「台北威尼斯」皆因環評不通過,終成為政治口水。
由於地處荒僻,地區內沒有郵局、診所、藥房、市場、便利商店等生活設施,居民以弱勢居多,外配家庭不少。僅在七段有一個賣肉圓、大腸麵線、甜不辣的「社子第一辣」攤車,據稱有60年的歷史。
1973年,市政府雖然建造堤防擋水,高度僅2.5公尺,比起對岸的三重、蘆洲、五股的堤防皆超過9公尺,因矮了半截,居民不平,經過抗爭,遲至1997年纔加高到6公尺,聲稱已達20年的防洪標準。
明日社子
2003年,進入7段的路旁原是灰濛濛,塵土飛楊的砂石場,它轉身一變,成為一個園藝新天地的「台北花卉村」。社子似乎出現一些改變的曙光,北端多了一個島頭公園,是利用基隆河疏濬的土方填埋出來的河灘地,開展廣角度的美麗河景,隔河與對岸的關渡宮、關渡大橋、觀音山等相望,堤岸的自行車道上鐵馬奔馳,御風而行,彈塗魚的石雕在綠地上曬太陽,笑咪咪地和遊客合影。
水岸邊的紅樹林濕地擁有豐富的生態,是賞鳥和觀景的絕佳地方。堤岸下方有一間鐵皮屋,是架高的LILI KOKO咖啡店,踮著腳讓你將美麗的夜景看個飽。2022年Seven-11終於來到社子島插旗,開著跑的行動貨車固定停在威靈廟前,第一次滿足在地人的購買慾望。
2024年,傳來捷運環狀線的北環段動工的喜訊,它穿過淡水河與基隆河的河床,連接雙北,通往大直文湖線的劍南站,中途在社正公園設站(Y24),社子島歷經風風雨雨的三百年,如今正期待著人們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