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左化鵬（資深媒體人）

那天是大選開票的第二天，我在台北大安森林公園，遇見了著名的旅美空軍戰史作家王立楨，他偕夫人也來聽紀念經國總統音樂會。

王立楨是資深航太工程師，他在全球規模最大的國防廠商洛克希德．馬丁公司任職超過四十年，他經常撰寫我國空軍飛行員的故事，出版了「飛行線上」、「我們必須去」、「飛航解密」、「我以我血獻青天」、「螺旋槳邊的歲月」、「回首來時路」等著作，他也曾為唐飛、陳燊齡等空軍高級空軍將領作傳。

飛行員的故事～陪葬的幸福

王立楨一九五二年出生於嘉義空軍醫院，才呱呱墜地就和空軍結下不解之緣。他從小就嚮往當凌雲御風的空軍，立志投考空軍幼校，可惜因近視未被錄取，旅美期間，他考取了私人飛行執照，終於達成了翱翔藍天白雲的願望。

他雖然沒當過一天的空軍，卻用生動的筆觸，描寫了許多飛行員的故事，成為兩岸極富盛名的軍史作家。旅美期間，他幾乎每年都會回國參加雙十國慶。也會抽空到碧潭空軍公墓向先烈致敬，不久之前，他穿著飛行夾克搭捷運到碧潭，車上突然遭到一名年輕人嗆他「可恥」，使他感到非常氣憤難過。

飛行員的故事～陪葬的幸福

幾年前，我看過一篇他寫的文章，迄今印象深刻，這篇文章是前副總統呂秀蓮女士與空軍副總司令傅慰孤上將的一段對話。

某次國防部次長傅慰孤將軍陪她去新店的軍人監獄舊址參觀。呂感嘆：「當年我是政治犯，沒想到我會以副總統的身分回來這裡。」說完順口問了傅︰「你們當時在做什麼？」傅平靜地回答：「當時我在台海上空開著戰鬥機保衛國家，讓後方的你們有個安全的環境可以抗爭。」呂副總統聽後默然。

飛行員的故事～陪葬的幸福

再次分享一篇王立楨先生的大作

陪葬的幸福

民國五十四年十月十八日的夜裡，三大隊考核官劉憲武少校駕著一架F-104G戰鬥機，在夜間執行攔截演習時，於台灣海峽上空失蹤。

第二天清晨，在台中安康一村眷村裡，他的太太吳家瑜女士真是「天一亮起來，伸個懶腰，什麼都沒做，老公就沒有了！」

我無緣在劉憲武教官生前與他結識，但是我卻在三十年前去溫哥華拜訪祖凌雲將軍時，認識了吳家瑜女士。那時我就感受到，吳女士對於劉教官的懷念，沒有隨著時間的逝去而淡化，她在告訴我劉教官在失蹤前一天帶著她及孩子們去爬山的情形時，我可以由她的言語及表情中，體會到她多麼想將她的人生就停留在那一天。因為在那天之前她的生活有如彩色的動畫，之後，卻有如一張永遠無法重組的破碎黑白相片，因為那些碎片中失去了最重要的一片，那就是劉教官的身影！

「中空」的編輯將吳女士在讀過我的「天一亮起來，伸個懶腰，什麼都沒做，老公就沒有了！」與「一甲子前的一場空戰」兩篇文章之後的心情隨筆寄來給我，希望我能配合寫一篇來悼念劉教官。

因為我不認識劉教官，但對吳女士卻有幾面之緣，所以我想以另外一個角度，來述說一位空軍軍官在為國捐軀後，碧潭的那坏黃土下所埋葬的並不僅是他有形的軀體或是衣冠，同時陪葬的是他全家的幸福。

吳女士在劉教官殉職的時候還未滿三十歲，在關懷人群及追悼會中的群眾散去之後，最後面對孤獨的還是自己，雖然說為國犧牲是光榮的，但是那種在思念親人時的錐心刺骨之痛，卻不會因為殉職後的追晉而有所減輕。

尤其是夜闌人靜的孤燈下，想著當初兩人一起對前途所編織的美夢，已如泡沫般的在眼前消失，以往可以倚靠的肩膀，已不復存在。面對著兩個稚齡兒女，她驀然間了解丈夫的同袍雖然會幫忙，國家雖然也有撫卹制度，但是最終必須肩負起亡夫所留下的重擔及責任的，還是她自己，孤獨的自己！

為了怕觸景生情，吳女士先是搬離了眷村，後來又為了兒女的教育，又遠赴重洋，搬到加拿大。在那裡她定居了四十餘年，整個人生的一半都在異國度過。

初抵陌生國度的生活是相當艱苦，語言與環境適應的問題，加上養家的重任，將她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但是，她都堅強的將那些艱難扛了下來，為的是兩個當時加起來還不到十歲的稚齡子女。

然而，身體的勞累可藉著休息得到恢復，但是她卻找不到一個可以慰藉精神疲憊的肩膀。如今，她人雖然在太平洋的彼岸，而且光陰的巨輪將她與民國54年的距離越拉越遠，但是她的心中始終還是懷念昔日與劉教官一同渡過的歡樂時光。三十年前我初識她的時候如此，如今看到她傳給「中空」編輯的信件時，我發現她此刻依然。

她傳給「中空」編輯的短文是她穿越時空寫給亡夫的一封信，當我讀到其中一段「……一直沒給你寫信，因為一字一淚，我沒辦法寫，心裡經常和你說話倒是真的。」時，我知道在過去的五十餘年間，她始終沒有走出喪夫的悲痛。

民國五十四年十月十八日的夜裡，吳家瑜女士的幸福，隨著那架F-104G在台灣海峽上空失蹤後，從未被尋獲！